烤鱼与唐门

史莱克学院门口的那条街，从来都是热闹的。

黄昏时分尤其热闹。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涌出来，有勾肩搭背去食堂的，有直奔训练场加练的，也有不少在校门口的小摊前驻足，卖糖葫芦的、卖烤饼的、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烟火气混着晚风，在街道上空飘荡。今天最热闹的，是街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摊。

霍雨浩蹲在一只简易的炭炉后面，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木签，木签上串着一条巴掌大的星斑鱼。鱼是今早他从星斗大森林外围的溪流里捕的，用的是灵眸的精神探测，那东西找魂兽不灵，找鱼却一找一个准。他用刀刮鳞、去内脏、抹盐，又跟学院门口杂货铺的老板娘讨了一小撮孜然和辣椒粉，佐料简陋，但在这条街上已经算是用心了。炭火烤得鱼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烧红的炭块上，腾起一缕带着焦香的白烟。霍雨浩翻了个面，又撒了一层薄盐，鱼皮被烤得金黄酥脆，裂开的地方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勾得路过的学生纷纷回头。

"好香啊！什么味儿？"

"那边有个卖烤鱼的，闻着真馋人……"

"走，看看去。"

霍雨浩原本还有些忐忑。他蹲在炭炉后面，看着面前摆开的二十条生鱼，心里直打鼓。这是他第一次摆摊，这些鱼是他花了大半天功夫收拾的。如果卖不出去，别说攒学费了，连本钱都回不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卖不掉就自己吃，反正烤鱼放一两天也不会坏。

他想多了。

第一个学生凑过来问价的时候，霍雨浩还有些紧张地报了价："五、五个铜币一条。"

那个学生闻了闻香气，二话不说掏了钱："来两条！"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两刻钟，他面前的生鱼就少了一半。炭炉上的烤鱼刚熟一条就被拿走一条，霍雨浩手忙脚乱地翻着烤架，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他听见有人边吃边赞叹："这鱼烤得绝了！外酥里嫩，比食堂强一百倍！""明天还来不？我多带几个同学来！"

霍雨浩一边应着"来"，一边把最后一条生鱼串上木签。他原本准备的是二十条，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还没烤，加上他特意藏起来的三条，那是留给贝贝师兄、唐雅师姐和自己，满打满算也就四条了。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早知道多捕一些了。

最后一串烤鱼刚架到炭火上，霍雨浩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哟，这生意够火的啊。"

霍雨浩抬头，看见王冬靠在街边的墙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粉蓝色的短发被晚霞染成了暖橘色。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草茎，歪着头看着霍雨浩面前空空如也的鱼摊，表情似笑非笑。

"来晚了，"王冬慢悠悠地说，"一条都没吃上。"

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从手边那个盖着湿布的小筐里抽出一条用油纸包好的烤鱼，朝王冬递过去："给你留着呢。"

王冬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接过油纸包，拆开一角，看见里面那条金黄焦脆的烤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靠在墙根上，拆开油纸，咬了一口鱼肉。嚼了两下，眉毛微微一挑，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霍雨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挺有意思，这人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吃起东西来却意外地没什么架子。

最后一条烤鱼在炭炉上翻了个身，香气比先前更加浓郁。霍雨浩正准备收炉子，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学弟你好。"

霍雨浩扭头，手里的木签差点没拿稳。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段窈窕，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画工一笔一画描出来的，眉眼温婉，嘴角含笑，一头金色波浪长发垂到腰际，被晚风轻轻拂动。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几分。

好漂亮的女孩子。霍雨浩在心里这样想。他的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烫，赶紧低头假装看炭火："姐姐你好，你要买烤鱼吗？"

"嗯，"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商量似的语气，"多少钱一条呀？"

"五个铜币，姐姐。"

"五个铜币呀……"少女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有点贵呢。三个铜币差不多了吧？"

霍雨浩愣了一下。这条街上的烤鱼一般都是四到六个铜币，他定价五个已经不算高了。而且这些鱼是他自己捕的，付出了整整一天的辛苦，五个铜币实在不能再低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却很坚定："抱歉姐姐，我的烤鱼不讲价的。而且已经卖完了。"

他说着，把架在炭炉上最后那条烤鱼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用油纸包好，这条是留给自己的。摊子上干干净净，连一根鱼刺都没有剩下。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上，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啊，对不起，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来尝尝吧。"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变了。

"这小孩！居然敢不卖给江楠楠？"

"他知不知道江学姐是谁啊？"

"胆子不小啊……"

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高年级学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霍雨浩。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个空空如也的鱼摊，又落在霍雨浩手里那个油纸包上，为首的一个少年大步上前，语气凶狠："喂，你小子，江学姐想吃你的烤鱼是给你面子，你居然敢不卖？"

霍雨浩还没开口，一枚金魂币"叮"的一声钉在了摊板上，金属嵌进木头的声响脆亮刺耳。一道人影伸手就朝霍雨浩怀里那个油纸包抓去，"剩下的这串归我了！"

他的目标是烤鱼？

霍雨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腕一翻，把油纸包牢牢护在怀里。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灵眸的精神探测在他意识到危险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那只手的轨迹，他闪开了。

那人一把抓空，脸上的凶狠更盛："敢躲？小子你活腻了？！"

"你动他一下试试。"

王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他那条烤鱼，油纸团随意地扔在脚边。他手里还捏着刚才吃剩的竹签，白净的指尖转了转那根签子，粉蓝色的眼瞳半眯着，目光从那几个高年级学生脸上一个一个地刮过去。

"有本事，"他把竹签往地上一丢，声音凉飕飕的，"跟小爷抢。"

那高年级学生被王冬的眼神钉了一下，愣了一下。他是四环魂宗，一眼就看出来王冬不过是个二环大魂师，但对方那种毫不畏惧的底气让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何况他刚才也听说了，今天新生那边有个二环千年魂环的怪物，武魂是什么光明龙神蝶……

"你——"他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

"你干什么？"

一声清叱从身后传来。那位紫裙少女，江楠楠不知何时转了回来，柳眉倒竖，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全是愠色。她几步走回来，挡在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和霍雨浩之间，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徐三石！你又来多管闲事！"

为首那个少年被当众叫破名字，表情僵了一瞬。他长相倒也端正，身材高大健硕，只是此刻被江楠楠当面呵斥，脸上的凶悍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楠楠，我这不是——"

"闭嘴！"江楠楠瞪了他一眼，"谁让你替我出头了？人家学弟的烤鱼卖完了，我下次再买就是了。你在这欺负一个新生，丢不丢人？"

"我——"徐三石张了张嘴，憋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住手。"

那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躁，但落在耳中却有安定人心的力量。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男一女并肩走来，男的身形修长，面容儒雅，正是贝贝；女的身姿娇俏，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正是唐雅。

贝贝走到近前，目光从徐三石身上掠过，又落在霍雨浩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欺负我小师弟，算怎么回事？"

徐三石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谁欺负他了？不就是一条烤鱼的事。"

"不就是一条烤鱼的事，"贝贝打断他，微微一笑，笑容温煦但眼底没有笑意，"你当众抢我小师弟的东西，这要是不给个交代，咱们就去斗魂场玩一玩？"

这话一出，周围的学生哗然一片。斗魂场是史莱克学院内部解决纷争的正式场所，有裁判、有规则，输了的人要当众认输，比私下打架要正规得多。而贝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邀请人去喝茶，所有人都知道，贝贝一旦在斗魂场开口邀战，就没有输过。

徐三石的表情变了变。他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愠怒的江楠楠，最后"嗤"了一声："不就是两条破烤鱼吗？至于闹到斗魂场去？"他一甩袖子，"不给楠楠面子就是不给我徐三石面子。行啊，斗魂场就斗魂场，谁怕谁？"

"那就说定了。"贝贝笑容温和，"明天下午，史莱克斗魂场，不见不散。"

徐三石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那几个跟班赶紧跟上。江楠楠在原地站了片刻，朝霍雨浩抱歉地笑了笑，也转身走了。人群在议论声中渐渐散开，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但空气中那股刚才绷紧的弦还没有完全松开。

霍雨浩抱着怀里的油纸包站在原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贝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吧？"

"没事。"霍雨浩摇摇头，"师兄，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贝贝笑了笑："跟你没关系。徐三石那家伙，跟我是老对头了。我们俩从入学打到现在，谁也不服谁。刚好借着这个机会，正大光明打一场。"

霍雨浩还想再说什么，唐雅已经凑过来，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浩浩别担心啦！你贝贝师兄有分寸的！走走走，明天带你去看热闹。"

第二天下午，霍雨浩跟着贝贝和唐雅走进了史莱克斗魂场。

他从前没来过这种地方。推开斗魂场大门的一瞬间，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圆形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学生、老师、甚至还有几个穿便服的学院高层。一排排座位从低到高层层叠叠，少说也有四五百人。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半丈的圆形擂台，台面是坚硬的青冈岩，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和凹陷，见证了无数场战斗的痕迹。

"哇！"霍雨浩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这么多人。"

"那当然啦！"唐雅得意地扬起下巴，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你贝贝师兄和徐讨厌可都是学院的名人。一个外院最强攻击，一个外院最强防御，都是顶级兽武魂，这两人的对决，谁不想看？"她压低声音，凑到霍雨浩耳边，"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这两个家伙早就认识了，从入学第一天就打到现在，打了快三年了，还没分出个高下。"

霍雨浩诧异道："他们是朋友？"

唐雅眨了眨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小浩浩放心啦，贝贝自有他的打算，不会让你被欺负的！"

霍雨浩还想追问，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好巧。"

他回头，看见王冬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姿态散漫地往后一靠。今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衫，衬得那张脸更加清秀，粉蓝色的头发随意地拨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霍雨浩有些意外："你也来看比赛？"

"嗯，"王冬往擂台上瞥了一眼，"外院两位最强？我也有点好奇。"

唐雅的目光在王冬身上转了两圈，凑过来小声问霍雨浩："小浩浩，这位是谁呀？"

霍雨浩反应过来，赶紧介绍："小雅老师，这位是我朋友，王冬，也是我的舍友。王冬，这位是唐雅学姐，也是我们唐门的门主。"

唐雅笑眯眯地朝王冬摆了摆手："你好呀！"

王冬看了看唐雅，又看了看旁边的贝贝，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忽然转向唐雅，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唐雅意外的认真："唐门的人？"

"是啊，"唐雅歪了歪头，"不过唐门现在只剩我们三个啦——我、贝贝，还有小浩浩。要不要加入我们？"

王冬站起身。

在霍雨浩诧异的目光中，这个平日里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少年朝唐雅微微欠身，姿态端正得像是换了个人。他的声音也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变得郑重起来：

"唐门门主，我希望加入唐门。请您收下我。"

唐雅愣住了。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看王冬，又看看霍雨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啊？你真的要加入唐门？我们、我们现在只剩三个人了呀。"

她不是没想过招新。唐门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从父亲手里接过门主之位的时候，连一个像样的门人都没有。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二环大魂师、千年魂环、传说级武魂的天才少年。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加入一个只剩三个人的破落户宗门？

王冬直起身，随口说了一句："我要学暗器。"

唐雅怔了两秒，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她转头看向霍雨浩，朝他挤了挤眼睛，然后故作严肃地咳了一声："那好吧，我考虑一下。回头让小浩浩回复你！”

擂台上，贝贝和徐三石已经各自站定。两股浑厚的魂力同时爆发，整个斗魂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霍雨浩被那声浪震得耳膜发胀，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贝贝的蓝电霸王龙武魂轰然绽放，雷霆劈啪作响。徐三石的玄冥龟武魂撑开幽蓝色的护盾，龟甲纹路在光影中浮现。两个人在欢呼声中同时冲向对方，石破天惊的第一击炸裂开来，震得整个斗魂场都在微微颤抖。

霍雨浩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的烤鱼卖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