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

精英一班的教室宽敞明亮，阳光透过整排的落地窗倾洒进来，将空气中漂浮的细尘染成金色。桌椅是上好的魂导木所制，温润光滑，每一张桌面上都嵌着一枚小小的魂导阵纹，据说是用来静心凝神的。坐在这样的教室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荣耀的分量。

但霍雨浩没觉得荣耀。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从走进这间教室的那一刻起，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就没有停过。那些目光带着打量、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精英一班，史莱克学院新生中的最高殿堂，能坐进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一个不是从无数同龄人中杀出来的佼佼者？可霍雨浩身边环绕的魂力波动，肉眼可见地稀薄。十一级。在精英一班，十一级跟没有魂力有什么区别？

"灵眸？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一个十一级的废物怎么混进来的？不会是走后门吧？"

"贝贝学长亲自引荐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进耳朵，霍雨浩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蜷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声音就像公爵府那些仆人的嘲笑，换了一副面孔，还是一样刺耳。

真正把刺扎进他肉里的，是坐在斜前方的那个人。

戴华斌。

霍雨浩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少年身材修长，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千锤百炼过的凌厉。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学生都下意识地跟他保持着距离。他的魂力波动沉稳而浑厚，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二十五级，在这个年纪堪称惊艳。

戴华斌回头看了霍雨浩一眼。就是那一眼，霍雨浩认得那种眼神，他在公爵府看了十几年，每一任管事、每一个少爷，都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不是简单的轻蔑，而是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像是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十一级。"戴华斌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教室都听见，"灵眸。精英一班什么时候门槛这么低了？"

没有人接话，但好几个学生低低地笑了出来。霍雨浩攥紧的拳头又紧了一分，指甲嵌进掌心，微微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我的确是十一级，我的武魂的确是灵眸，我站在这里，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都给我安静！"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像一记惊雷炸响，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霍雨浩抬起头，看见一位身材瘦削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皱纹纵横，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从教室里的每个人脸上刮过去，仿佛能直接看穿心脏。

周漪。精英一班的班主任，史莱克学院以严厉著称的传奇教师。霍雨浩听说过她的名字，贝贝提起来的时候，表情都带着三分敬畏。

周漪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沓名册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先说清楚。精英一班不养闲人。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代表明天还能坐在这里。每个月一次淘汰考核，成绩垫底的人，滚去普通班。"她的目光在整个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霍雨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现在，所有人跟我去训练场。先跑二十圈，热热身。"

二十圈。训练场一圈四百米，二十圈就是八千米。对于魂师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十一级、身体底子又差的少年来说，这几乎是一道送命题。

霍雨浩跑完了。他甚至没有停下来走过一步。他的肺像是被火烧过，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腿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桩，每抬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这二十圈是个下马威，是周漪在敲打所有人。她不看背景，不看家世，只看你的心性。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她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跑在队伍的最后面，气喘得像一头濒死的牛。汗水糊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只能靠灵眸的精神感知勉强辨认方向。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上，但每次他都咬着牙，把那一口血沫咽回去，继续迈步。

当他跑完最后一圈，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的时候，训练场上一半的学生已经完成了。戴华斌是第一个，此刻正靠在场边的栏杆上，双臂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霍雨浩没有力气去在意了。他只觉得肺里烧得疼，腿在发抖，他跑完了。他坚持下来了。

周漪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没有说什么"不错"或者"还行"，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让所有人回教室。

回到教室，霍雨浩还没完全缓过气来，就听见周漪站在讲台上，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霍雨浩，你担任班长。"

整个教室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凭什么？！"

一个声音格外突兀地响起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戴华斌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微微涨红，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烧着不加掩饰的怒火，"一个十一级的灵眸，凭什么当一班之长？周老师，精英一班向来是凭实力说话的吧？他跑得最慢，魂力最低，武魂也是闻所未闻的货色——"

"戴华斌。"周漪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戴华斌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终归还是低了低头："不敢。"

周漪冷哼一声，手指在讲台上敲了敲："我的班级，只有我说话的份。谁当班长、谁被淘汰、谁留下，我定。不服气的，现在就可以滚出去，精英一班不缺你一个。"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戴华斌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站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霍雨浩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涌来的压迫感，像某种武魂即将释放的前兆。

然后戴华斌开口了。

"好。周老师，我不质疑您的决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我要求公平竞争。我要和霍雨浩打一场，谁赢了，班长谁来当。这不是质疑您，这是精英一班的规矩——强者为尊。您总不会连这个都不允许吧？"

周漪眯起眼睛，那双锐利的眸子盯着戴华斌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答。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火药味。霍雨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和戴华斌之间来回跳转，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周漪正要说什么。

霍雨浩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应下这场挑战。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输，二十五级对十一级，差距摆在那里。但对方已经踩到脸上来了，如果他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他就真的不配坐在这间教室里了。

他刚要开口。

"啧。"

一声轻飘飘的、带着十足不耐烦的啧声，从教室的某个角落传来。那声音不大，但在满室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教室靠窗的位置，一个少年翘着二郎腿，椅背向后仰着，两条长腿架在桌沿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粉蓝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皙的脸上挂着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那双同样粉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屑。

王冬。

霍雨浩愣了一下。从跑圈到现在，他几乎没注意过王冬在做什么。但此刻他才发现，王冬跑完二十圈后甚至脸都没红一下，气息平稳得像没动过一样，此刻正用一种看戏似的眼神打量着戴华斌。

"你说完了没有？"王冬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这个班的班长，轮得到你当？你也配？"

整个教室又一次陷入死寂。

戴华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落在那张靠窗的座位上："你是什么东西？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卒，也敢跟我叫板？"

王冬"嗤"地笑了一声。他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椅子腿哐当一声落回地面。然后他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经过戴华斌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一眼，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说道：

"小爷给你打得妈都不认识。楼下，训练场，一分钟。"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课桌翻倒在地的巨响在寂静的教室里炸开，书本文具哗啦啦散了一地。王冬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口，推开门，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团明亮的光。

戴华斌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盯着王冬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猛地从座位上起身。

"王冬，戴华斌——"周漪的声音压着怒火，"你们俩这是要造反吗？"

"周老师，"王冬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张清俊的脸上挂着一抹笑，但笑意丝毫没有抵达眼底，"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戴华斌身上。

"呵。"戴华斌冷笑一声，从座位上走出来，"我不过是看不惯一个十一级的废物当班长，没想到还炸出来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也好，一次收拾两个，省得麻烦。"

王冬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竖了一根中指。

"输的人，"他慢悠悠地说，"给大爷我跪下。"

"好！"戴华斌大步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你可别反悔。"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口，阳光从洞开的门里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教室里剩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涌向门口。

霍雨浩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空荡荡的门。王冬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但刚才那句"这个班长是我认可的"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认识王冬才不到一天。昨天他们还打了一架，今天这个傲慢得不可一世的家伙，就在全班面前替他出头了。他深吸一口气，也迈开脚步，走出了教室。

训练场上，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两道身影在空地的两端站定，空气中的魂力波动如潮水般翻涌。远处的树梢上，有鸟惊飞而起，扑棱棱扇着翅膀没入天际。

霍雨浩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王冬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忽然觉得，这个舍友，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