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风穿过老宅天井,卷起地面散落的香灰。黑色笔记本被技术人员小心撬开铜锁,封皮磨损严重,纸页泛黄发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林松年的字迹。
陆离与池震并肩站在廊下,翻看笔记本复印件。字迹时而凌厉,时而潦草,记录跨度长达三十年。没有温情的文字,通篇充斥着算计、警告、对子女行为的监视。
“三月十二日,林梅私下相亲,不知悔改。断绝经济,逼她回头。”
“林晚想要租房搬出去,心思野。店铺生意离不开她,薪资压着,断了她独立底气。”
“林哲妄图应聘外地企业,必须拦下。林家产业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林旭花钱大手大脚,先给甜头,再敲打,不服从安排一分钱都拿不到。”
一行行文字,看得人脊背发凉。
林松年如同猎手,将四名子女牢牢困在自己编织的网里,精准拿捏每个人的软肋,以父爱为名,实施长年累月的精神禁锢。
池震指尖点在纸页一处新增记录,日期就在案发前三天。
“计划重新拟定遗产,林梅分得住宅一套;林晚拥有店铺三成股份;林哲现金补偿;林旭……只保留一间临街小铺面。”
陆离瞳孔微缩:“和遗嘱草稿内容对应上了。林旭预期能继承大部分家业,最终只能拿到最小份额。他的动机最重。”
“但不要太早下定论。”池震缓缓摇头,“所有人都会觉得,利益受损最严重的人是凶手,布局者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转移视线。”
陆离合上复印件,安排警员分别拿着这条信息,再次单独问询四名姐弟,试探反应。
最先传唤林旭。
当得知自己在遗产方案里仅仅只能分到一间小铺面时,林旭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声音控制不住拔高。
“凭什么!店铺大半都是我想要接手经营,他偏心!”
“所以你心生怨恨,伺机杀人?”陆离直视他。
“我没有!”林旭激动辩解,“那天晚上我一直在酒吧,所有人都能作证!就算我不甘心,我也不会蠢到亲手杀人,毁了自己一辈子!”
情绪爆发真实,可陆离敏锐捕捉到,他愤怒之余,下意识避开了和自己对视。
紧接着是林梅。听闻遗产分配方案,她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我不意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公平对待过我们。”
“这份方案,你能接受?”
“接受与否不重要,他已经死了。”林梅语气淡漠,“我只想依照法律流程分割财产,不想卷入是非。”
二女儿林晚听到分配结果,轻轻一颤。三成店铺股份,意味着她终于拥有立足的资本,有机会摆脱老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渴望了很多年,可等到尘埃落定,人已经不在了。”她眼底情绪复杂,悲戚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轮到林哲。得知自己只能拿到一笔现金,他面无表情:“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指望家里的资产。”
四次问询结束,新的矛盾点浮出水面。
陆离梳理信息,转头看向池震:“四个人反应各不相同,暂时无法锁定突破口。还有一处疑点,昨晚林晚是最后见到林松年的人,她声称离开时阁楼门已经从内部锁死。”
池震思索片刻:“所有人的证词,都建立在这句话之上。一旦这句话存在谎言,整套不在场证明链条都会崩塌。我们需要重新核实林晚离开老宅的准确时间。”
外勤组立刻调取送终巷出入口主干道监控。
监控画面清晰度有限,雨夜光线昏暗。录像显示,林晚的车辆在当晚八点四十二分驶出巷子,和她口供里八点半离开大致吻合。
“时间对得上。”年轻警员皱眉,“她确实按时离开了老宅。”
“车辆离开,不等于人彻底离开。”池震提出设想,“有没有可能,车辆驶出主路,她就近停车,步行折返老宅?巷子两侧大量老旧小巷,监控存在盲区。”
这条推测立刻被验证。送终巷后方交错着数条窄胡同,没有公共监控,能够绕回老宅后门。
陆离当即安排人手排查胡同周边私人商铺、居民家门口的私人监控。等待消息间隙,他再次提审林晚。
“离开老宅后,你的车辆驶出巷口,有没有临时停靠?”
林晚眼神微微闪烁,迅速否认:“没有,我直接开车回家了。一路上没有停留。”
“有人看到你车辆在巷外路边短暂停靠。”陆离故意抛出试探。
林晚脸色一白,沉默几秒,改口:“我……中途停下整理了一下包里的东西,只停了两三分钟,没有折返。”
前后说辞出现偏差,证词第一道裂痕出现。
“两三分钟,不足以步行绕后回到老宅。”警员低声分析。
池震却察觉到另外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阁楼老式木门的插销。
“老式木插销,不需要人留在屋内上锁。利用细绳、卡扣,可以在门外完成落锁,之后扯回绳索。之前我们以为现场没有机关痕迹,但如果凶手事后返回阁楼,回收了所有道具?”
“但案发时间段,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未必是完整案发时段。”池震语调放轻,“假设,林晚当晚离开时,没有锁死阁楼。林松年活着,门只是虚掩。之后另一个人,利用监控空档潜入阁楼行凶,完成密室布置。”
就在这时,外勤警员带着新线索赶回,神色急促。
“陆队,查到一条关键信息!林哲宿舍楼道监控,当晚二十一点十分,画面短暂黑屏四分二十秒!设备线路老旧,雷雨天气出现故障,这段时间,无法确认林哲是否待在宿舍!”
全场一静。
二十一点十分,恰好落在法医判定的死亡窗口之内。
林哲一直声称自己整晚待在宿舍,监控完整,如今存在长达四分钟的空白期。
陆离立刻让人传唤林哲。面对监控黑屏的事实,林哲神色终于不再一成不变的冷漠。
“线路故障,只是巧合。那几分钟我只是去楼道洗手间,没有离开宿舍楼。”
“谁能作证?洗手间没有监控。”
林哲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证词的矛盾接连爆发。
林晚行车路线存在隐瞒,林哲拥有短暂无法证实行踪的空白时段;林旭全程有人陪同,但存在买通他人作伪证的可能性;林梅独居,无第三方持续佐证。
四人,四份证词,到处都是漏洞,却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够直接锁定凶手。
陆离揉了揉眉心,烟瘾翻涌,摸出烟盒又强行塞回口袋。
“林松年主动把自己关在阁楼,等待修改遗嘱。凶手清楚他当晚独自一人待在阁楼,清楚监控盲区,熟悉老宅每一条小路,必然长期生活在这里。”
池震望向天井对面,林家四姐弟分别待在不同房间,安静得诡异。
“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深究——那口提前半个月打造的寿棺。究竟是林松年自愿准备,还是有人怂恿他打造?”
话音未落,负责走访木工的警员带回消息。
打造寿棺的老木工回忆,当初下单的人,不是林松年本人,是二女儿林晚。
“半个月前,林晚来找我定制乌木小棺,说是她父亲想要提前备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林老先生身子看着还算硬朗。”
重磅线索落下。
陆离目光骤然沉下。
林晚,主动定制寿棺。
案发当晚最后接触死者,行车途中存在短暂停靠,证词前后矛盾。
所有线索隐隐向她汇聚。
可池震却低声提醒:“不要过早锁定她。原生家庭的案子,最擅长烟雾弹。有可能她只是布局里的一环,不是最终动手的人。寿棺,或许不是凶器的载体,而是用来掩盖别的东西。”
陆离点头。他见过太多被仇恨吞噬的亲人,表面的嫌疑,往往是刻意展露的伪装。
“再次勘察阁楼,重点检查门缝、窗框、插销位置,寻找细绳摩擦残留痕迹。同时,重点审讯林晚,问清她主动定制寿棺的真实目的。”
阴沉天光下,老宅阁楼如同沉默的巨兽。
矛盾百出的证词互相交织,谎言一层叠一层。林家四姐弟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秘密,数十年积压的怨恨,借着一桩密室凶杀,彻底破土而出。
没有人主动坦白,所有人都在观望、伪装、互相试探。
陆离很清楚,想要撕开这层假面,还要等着笔记本里更深的秘密,逐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