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变得绵密,像是一层扯不开的纱,笼罩着送终巷林家老宅。
四份看似毫无破绽的口供摊在木桌上,陆离指尖一遍一遍划过笔录上的文字,眼底沉郁不散。
法医已经将林松年的遗体运回解剖中心,等待进一步毒理检测。阁楼现场封锁保存,所有可疑物品逐一封装送检。那截黑色尼龙绳被单独存放,这是目前唯一指向凶案的实物证据。
“四人不在场证明,初步核查线索如下。”年轻警员拿着记录本汇报,“大姐林梅,邻居证实晚间没有外出;二女儿林晚八点半离开老宅,路口监控拍到车辆返程;三子林哲公司打卡、宿舍楼道监控完整;幼子林旭酒吧监控与同行友人证词相互印证。”
“表面看上去,没有人具备作案时间。”警员眉头紧锁,“难道我们方向错了?会不会存在延时作案手法?”
陆离没有立刻作答,转头看向身侧的池震。
如今池震没有任何合法调查身份,不能参与问询、不能触碰物证,只能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但陆离心里清楚,池震对人性的洞察力,远胜过很多一线刑警。
池震靠着廊下木柱,指尖捻起一滴顺着屋檐滑落的雨水,轻轻弹落。
“延时装置不是最优解。林松年是被绳索勒毙,需要近身控制,很难依靠机械装置完成,一旦失手极易留下大量痕迹。现场干净得过分,不存在反复尝试的痕迹。”
“那怎么解释时间?”
“时间可以拆分,证词可以交换,人心可以共谋。”池震抬眼望向老宅偏房,四姐弟分别待在不同房间,彼此隔绝,却隐隐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先不要盯着不在场证明,先搞懂林家这几十年,到底发生过什么。钱财只是导火索,真正的恨意,埋在几十年的相处里。”
陆离点头,安排警员分头走访周边老街居民,打探林家旧事。
半个钟头过后,走访消息陆续传回。
送终巷的街坊,几乎没人不认识林松年。老人脾气暴戾,控制欲极强,经营殡葬生意手段精明,积攒下不菲家业,对待子女却近乎苛刻。
林梅是长女,年轻时自由恋爱,林松年瞧不上男方,以切断经济来源、断绝父女关系相逼,强行拆散婚事,逼迫她改嫁。短短数年婚姻不幸,再度离婚后,林梅独自生活,与家里来往淡薄。街坊时常看见父女二人在街上争吵。
二女儿林晚,是外人眼中最受疼爱的孩子。林松年让她留在老宅协助打理店铺,可薪资微薄,没有话语权。她多次提出想要搬出去独立生活,全都被林松年强硬驳回。老人对外宣称最偏爱小女儿,实则把她牢牢拴在老宅,充当免费帮手。
三子林哲,读书成绩最好,本有机会去往外地发展。林松年以家中生意无人接手为由,强行勒令他留在桦城。父子常年冷战,林哲极少主动踏回老宅,平日里尽量回避和父亲单独见面。
最小的林旭,从小被放任溺爱,却也最浮躁。林松年一边纵容他花钱,一边反复敲打,家产不会轻易交到他手上,想要继承家业,必须完全听从安排。林旭一心想要尽快拿到资产自主创业,多次因为遗产问题和父亲爆发冲突。
“四个孩子,四种控制手段。”陆离听完汇报,低声总结,“打压、捆绑、囚禁、利诱。林松年精通拿捏人心,用不同方式束缚每一个子女。”
“所以仇恨各不相同。”池震接过话,“林梅恨他摧毁自己的人生;林晚渴望自由却被长久禁锢;林哲厌恶父亲安排自己的命运;林旭急不可耐想要拿到遗产。每个人都有杀人动机。”
动机齐全,时间却全部卡死,如同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陆离决定再次单独提审四人,这一次不再简单询问时间线,专门触碰过往旧事,观察众人情绪破绽。
最先传唤林梅。
再次面对询问,林梅依旧冷静克制,当提起当年被迫离婚一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都过去了,再提没有意义。”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恨他吗?”陆离直视她双眼。
林梅沉默片刻,缓缓抬头:“谈不上恨,只是陌生。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不指望他给予任何温情。可杀人是重罪,我不会因为过往恩怨铤而走险。”
“如果遗嘱里,你能分到的遗产少得可怜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林梅刻意维持的平静。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许久才开口:“遗产是父亲的东西,他想怎么分配,是他的权利。”
说辞滴水不漏,可转瞬即逝的动摇,没能逃过陆离的眼睛。
紧接着传唤林晚。
提起长久被困在老宅看店,林晚眼眶迅速泛红。
“我无数次想离开这里。这座老宅到处都是香烛、棺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可父亲说,女孩子离家闯荡容易吃亏,强行留下我。”
“昨晚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离开时阁楼房门已经反锁?”
“没错。”林晚用力点头,“我敲门和他道别,他在阁楼应了一声,让我不要打扰。我确认门扣搭上之后才走的。”
“你离开之后,有没有折返?”
林晚立刻摇头:“没有,监控可以证明。”
陆离观察她的微表情,悲伤很逼真,但谈及父亲的控制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随后是林哲。
面对旧事问询,他依旧寡言。
“父亲规划我的人生,我不认同,所以尽量减少接触。我们很少交流。”
“若是遗产分配偏向其他人,你会不会心生不满?”
林哲淡淡抬眼:“我有稳定工作,不靠家里产业生存。钱财,不足以让我动手杀人。”
冷静、疏离,仿佛这桩命案与自己毫无干系。
最后是林旭。
提到遗产,他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我早就跟我爸说过,商铺交给我经营,他一直拖着不肯松口!谁知道他这份草稿到底打算怎么写!万一大部分财产都分给其他人,我绝对不能接受!”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作案时间。”陆离说道。
林旭松了口气,语气放缓:“我人在酒吧,一大堆人可以作证,我根本回不来老宅。”
四轮问询结束,陆离走出偏房,和等候在廊下的池震汇合。
“所有人都有所隐瞒。”陆离直言,“只是隐瞒的内容各不相同。有人藏起恨意,有人藏起欲望。”
池震望向阁楼的方向,雨雾笼罩那栋小楼,如同一座封闭的牢笼。
“密室,反锁的房门,提前备好的寿棺。有一件事我们一直忽略了:林松年主动把自己锁进阁楼。是他自己选择待在这个密闭空间。”
“意味着,凶手是林松年自愿放进阁楼的人。”陆离瞬间抓住关键点,“能让他打开内锁,独自共处,毫无防备,只能是他信任的子女之一。”
“但此人离开之后,阁楼门再次从内部锁死。”池震缓缓道出疑点,“一个人离开,门如何重新反锁?若是多人配合,离开之后,又是谁留在阁楼内完成锁门?”
谜题再度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名警员拿着手机匆匆跑来,神色紧张。
“陆队,解剖中心传来消息!初步毒理筛查,死者体内没有镇静类药物,不存在被迷晕后行凶的情况。另外,我们在阁楼书桌抽屉深处,找到了一本上锁的硬壳笔记本,林家姐弟都说不知道这本本子的存在。”
证物袋里,老旧黑色笔记本静静躺着,锁扣小巧。
陆离接过证物袋,指尖摩挲封面。
“撬开锁,立刻查验里面的内容。或许林松年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全都写在这里。”
池震望着那本笔记本,轻声说道:
“很多控制欲极强的人,都习惯记录一切。他掌控子女的人生,监视他们的选择,所有不满、算计、权衡,大概率都被一一记下。”
骨肉离心的林家,表面是遗产纷争,底下涌动的,是数十年无法消解的积怨。
那间阁楼密室,那口等待主人的寿棺,还有这本尘封的笔记本,正在慢慢掀开原生家庭孕育出的黑暗。
雨势慢慢减弱,云层之间,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可老宅之中,寒意丝毫没有消散。
陆离抬头看向四姐弟所在的房间,隔着几道木门,他们彼此听不到对话,却又隐隐被同一场罪恶捆绑在一起。
“真正的突破口,很快就要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