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迟慕和林清觉初中就认识的,不过不是在一个学校。浔阳县并没有很大,所以方迟慕一算来历,其实和她从小就在一片地域了。如果要问是何种缘因能够相识相知,可能就是因为二人都是很爱花的。他自读了小学之后,就很少回乡了,有的只是寒暑假的时间。在村子里可以漫遍山野,总有几朵奇花异草,不必叫上名号,只论心意的欢喜。回来一摆一放,修饰一番,也就能算个小小的奇迹。现在到大城市,花店里每样花都已标注好名字,连同价牌一起挂在橱窗里。那总是匆匆而逝去的美吧。
想及此处,方迟慕才回过神,还在上课呢。老师姜禾在讲李煜的一首词,他便顺着语文课本上的看。“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窗外的山茶花不再娇妍,只有翠色的花苞,在青绿的枝叶里。一望而去,如同颗颗青梅攀在竹编筐中。方迟慕想起未上高中的日子,他就已经来过浔阳中学,三四月真是春光明媚的日子。
黄昏下,山茶花林开得繁茂。总那有一摞摞灯笼纸,从枝头放出,在微光中看清楚时,又自然结成了一个个的小灯笼。可现在没有这样的生气,有的只是青涩而不再的春天。
“各位同学,咱们来看最后一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句话写的是诗人李煜由个人际遇寄寓人生哲理,在时间流逝中有些东西也会随之一去——而不复返啊。但这也是自然的规律,所以……”
方迟慕听到姜禾说的一句“一去——而不复返啊。”,他却想明白了什么。一下课,他就去找林清觉。
“清觉,清觉。你看那窗外的山茶花是不是不开了,只有几个花苞。”
林清觉有点失神,点了点头。
“但是他们不是一去,而不复返的。明年的春天,不久的春天还会重新开呀。你说对不对?”
林清觉呆呆地回道:“额,是有这个道理,但怎么了吗。”
“这也是我的偶然感悟而已,没事了。”
方迟慕又想到“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一句,不就正好对应上眼下的遭遇,林清觉对着自己的花草树木,为着这考古勘探的风雨,简直是无可奈何啊。刚想和林清觉说时,却发现她人已不在座位上了。
这几天也就这样过去,方迟慕难得清醒而开怀,日里也总能从容处事。林清觉呢,为着移花种木的事,整天心神不宁,甚而有点茫茫然。她想自己是不是太过钟情,以至于痴情了,是否该就此抛下,置之不理。可她总能依然决绝地摇摆不停,犹犹豫豫。
周六上午,林清觉从宿舍楼出来,方迟慕已经在等她了。
“你起的这么早,不会等久了吧。”
“我也是刚到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去买几个花盆和铲子?”
“这个倒不必,芹心家里有。”
“话说这几天,我看你有些精神不振,你真的想好移栽到哪里吗?”
“我……先去看看再说吧,万一不用移栽——就好了吧。”
方林二人一同走出校门,迟慕说:“南山其实真是个好地方,很多学生也在那里种花草呀,其实也有大人……”清觉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心里却一心想着早点见到它们。“它们……还好吗?”这样默念着,竟到了公交车的座上,还是靠窗的位置。
迟慕说了几句:“你还能往窗外看就好,刚才上车的时候,你还有点摇摇晃晃的,只好让你坐在里面,不然路上一摇晃……”清觉驳道:“我总不会因为颠簸就跌倒吧。”迟慕笑怪道:“你还逞强,刚才你过马路,有车要撞到你了,也当作没看见。你啊,自在些吧。”林清觉却对此浑然不知,看着窗外穿涌的人流,仍是一阵阵的,一阵阵的恍惚。
到站了,二人便沿着步行街走,不过五分钟,就到了许芹心家里。方林都来惯了,便从正门直进去。先是一个五六尺见方的院落,四地的花架上摆着几盆秋菊,几瓶白梅,一墙爬山虎,还有其他一些,稍显清丽孤绝的花作映衬。迟慕还沉醉在这样“荒芜园艺”的趣味里,清觉先走入内门了。
一进卧室,许芹心却还在床上,显然是睡犹未醒的样子。清觉这时才感到唐突了,便先退出来,回坐到外门的石槛上。她看到许芹心养的花都很好,比方花架中层的两盆吊兰,又或是墙脚边一个破盆栽的铜钱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可就是有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葱葱郁郁的气息。她的心也就跟着静下来:“或许,这并不是放弃吧。”
许芹心以前有跟她合种过,然而现在已不再了。他把历年种的花草,都移栽到盆里。这是林清觉当初很反对的,她总觉得这是一种隐隐的束缚。可现在她也想着转移,却也有了一丝转疑:“或许,它们并不像被折腾吧。”
不多时,许芹心已醒了,走出门来。看着两位不速之客,也习以为常了。
“你们两个现在就来,难道有什么转机吗?”
迟慕笑笑:“清觉说要先准备准备,提前再商量商量。”
清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要不……要不我们先想想晚饭吧。”
迟慕听出她句中的停顿,或许她还有别的意思,便说道:“天还早,晚饭还不及的,我记得这条街上,不是新开了一家面馆吗?要不试试。”
许芹心洗了一把脸回来:“之前我们不是总去老地方吗,那里的口味你就保证得了,比新开的差吗?”
迟慕紧跟着说道:“哪家更好总得吃过才知道,再者说它就没有物美价廉的可能性吗?”
听着二人的争辩,清觉若有所思,想着自己总这样念旧,会不会看不到新的期望了。
“迟慕,我听说本来取消的大考,可能要恢复了。”
“如果恢复的话,便要在下几周了。”
“我算过,最多没有24天,最少可能就只有19天了。”
“这样总算突然的事啊。”
在二人的谈声中,林清觉坐不住了,起身走出外门,走没多远又转回来,因为不知道去哪里。她突然有点后悔没有早点去,万一它们突然被铲平了呢,考古总是要掘地三尺的,而且波及的范围很大。她就这样来来回回,不觉余力地走着。许芹心看她如此反复,忽的想起一件事。
“对了清觉……”话还没说完,清觉就走过来,急急地问:“什么,什么事,你快说。”许芹心只能接上说:“其实考古队还没有来,现在是十月二十四,他们是明天才会到,你不用太着急。”清觉忙问道:“那你当初怎么不告诉我呢?”许芹心笑道:“告示上可写明白了,这你就不好怪我了吧。”
清觉这才想起当初,并没有那么看得详细,一时被突如其来的惊吓,简直这几天都被冲昏了头脑。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清觉看向方许两人。
“那走吧。”迟慕知道她没提带东西的事,也就并没有提醒带铲子和盆栽。许芹心则是应了一声,回房间穿鞋子去了。清觉就站在门边,迟慕看着她的眉眼已舒展开,有一点开怀的样子。
三人往别月山去了,走到一半,清觉却说道:“我现在肚子有点饿,要不先找个地方吃饭了。你们呢?”许芹心笑答:“我们就算不饿,也可以同去的,何必想太多呢。”迟慕便应:“可以的,只是去哪里呢?”清觉接着说:“我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多试点口味,总不算坏事。”
说时,三人恰好到了一家素菜馆,竟也不约而同就停下。“就是这里吧,你们应该吃得惯素菜吧?”林清觉这么问,两人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仿佛有一种爱狗的人走入狗肉店的既视感。
点了一盘白灼菜心,一大碗滚水豆腐,还有茄子煸豆角和紫菜汤。虽然是素菜,可三人却吃得起劲,甚而忘记了聊天。临行前,林清觉对着桌上的空盘空碗,觉得这几天以来很少这样,实在这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就自己跑去前台结了账。
付款后,清觉才想起来这个月,还有差不多一个星期呢,而自己已经只剩下五十多块钱,便回头朝着走在后面的方许二人,问说:“要不咱们还是……分分账吧,我好像要没钱了。”许芹心先回道:“多少呢,刚才你还是逞强了啊。”迟慕却是第一次看到清觉的委屈,心想不如逗她一逗,便调笑地说:“刚才是你吃得最多呀,那就算咱们都出钱,是不是也该你出的多呀?”
清觉听完没有再走,停了下来:“哎呦,你还说这个呢。我心情好才能多吃点,你就巴不得我少吃吗?再说了,你们不是不饿吗?”许芹心以为这两人吵起来了,便说:“这样,我出钱吧,以后你们两个轮流请就好了。毕竟总还有出来的时候,对不对。”清觉急用钱,哪里管什么轮流,什么请的,就允诺了。方迟慕对此无可无不可,自然也答应下来。
将近黄昏,终于到了别月山。山脚下的一丛丛猫须草,清觉靠过去看,半蹲下来,轻抚过油嫩嫩的叶片。许芹心说道:“好久不来看了,都还互相等着,好好的呢。”
清觉欢喜地说:“是啊,好好的呢。你看这些小猫须,也不用我多浇水了,一个星期没来,依旧——依旧是那么可爱。”迟慕也看过去说:“可爱的又总是可怜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啊。”清觉好似没有听到,好似又接受了那句话。缓缓起身,沿着山路,拾阶而上。
半山腰处,已经可以看到山脚下,点点花草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了。那株紫穗槐却愈发分明,它倚在山一侧的空地,深扎在土里。清觉当初种下的时候,埋得并不深,这种小树独有一种发根的禀赋,也就盘根结节其中。清觉仍是靠过去,半蹲下来,用手摸着树根。那是苍古的质感,闭上眼,清觉感受得到那个栽种的时候——那时还是个夜晚呢,她对自己说:“天上的几点微星,会不会也能够生发月芽呢?”
许芹心看着紫穗槐,这才想起来没带东西:“清觉,咱们好像忘带铲子了。”清觉没有停下,而是站起身,看它树冠上的枝叶:“没事的。”许芹心不解其意,忙问说:“难道要用手刨土吗?这可是个大工程了。”
迟慕此时却替清觉答道:“不移了,不就好了吗。”
清觉忽的愣了神,她知道她自己尚未完全决定好,到底是移栽还是不然。可她忘了带铲子,没有带盆栽,放弃一切的准备,似乎她早已有了不移的决心。迟慕总是懂得自己的,那便不移了吧。
清觉停下来,对着山顶,缓言道:“就当是来走一走山,再看看这一路的风景也好啊。至于它们嘛,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就很好了。”许芹心却还是疑惑,不过也不好驳她,只是说:“那我们就到山顶去看看吧。”
山路宽敞,丛生着杂草,杂草连生起来,一直蔓延到山顶。两侧的青翠的树,默然不言。山顶躺着大块的草毯子,几点红黄的花朵点缀其间,像是毯子上的毛毡。这毛毡很是勾人,清觉没有管他们,一个人躺在地上,背后有一种深深契合、而温和盈润的感觉。
迟慕走向无忧树,坐到萧条的树下,对着山间西落的斜阳,原来已是傍晚时分。许芹心站在它的旁边,感叹零落苍凉的枝叶,迟慕看到,心中暗笑他不知道发花的规律。
“清觉,你这树要焉死了,你还优哉游哉躺在地上,也不想着救救吗?”清觉回说:“芹心啊芹心,你不晓得这树的名字吗?它叫无忧树,你不必多管它,我这样躺着,也是一种养护啊。”之后清觉小声嘟囔着,谁都没有听见:“无忧……无忧啊。”许芹心见说不动,只好也躺下了,竟然睡了过去。
月儿不请自来,天天都有月亮,难得今天只觉得它,不期而遇。山顶的夜是清冷的,月光照在草地上,清觉感受得到,那样素寒的肌肤之感。如此想,此月别后也能常常见。
“无忧……无忧啊。自在点,总有它葱茏的时候啊。”这句话却是迟慕说的,他不知何时,已坐在清觉的旁边。
林清觉笑了,眼角滑落下泪水,她只让它流露出来。想擦掉,又不忍心抹,能有什么必要抹呢?从湿冷的眼光看去,她看到迟慕的面庞,在自己泪水粼粼中折现出一个泡影——这泡影是真实的,又是朦胧的。
她感受到手指传来的温热,看时却是迟慕握着自己的指尖,她悄悄收了一点回来。“秋的时节,别月山的红枫树林,正值春天啊。”方迟慕如此感叹。
清觉假装没有听到。过一会儿,清觉又有这种触感,以为还是他,不由得再看,却是一片红枫叶。她坐起来,握着迟慕的手:“这是你给我的吗?”方迟慕也假装没有听到,只是看向远处山间的红枫树林。林清觉没有得到回复,就顺着他的目之所向——月下娇艳的红枫树林,在微沉的月影和凄清的秋风中,摇曳着葱葱的魅影。确也不是绿色的,然而这样勃发的生机,叫人很难不想到,那春日郁郁葱葱的林花。
清觉便把他的手摊开,把枫叶放上去,用自己的双手合上。她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经历真是匆匆而逝,又会通往一个怎样葱葱而遇的未来呢?
迟慕握紧了枫叶,连同她的手,枫叶是秋的春红。后面半句,他却不好意思想了。
二人没有对视,哪怕一个瞬间,只是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迟慕,你觉不觉得冷呢?”迟慕竟想起了许芹心,他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树下躺着,衣服却单薄得很。“芹心应该很冷吧。”说完,他才觉得打破了原有的一种感动,便把头低下去。
“你不要管他,咱们两个人就好了。”清觉娇嗔道,随即摸了摸迟慕的头发,像——像轻抚着紫穗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