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宿舍楼的闹钟声此起彼伏地响了二十分钟,然后逐渐平息。留下来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回家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徐艺颖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那种很亮的白色了。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在床上平躺了半分钟,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缝上。
然后她起身,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她用手指梳了几下,扎了个低马尾。校服挂在门后,她取下来穿上,纽扣从第二颗开始扣——第一颗从来不扣,这是她从初三开始的习惯,原因她自己也没想过,只是某一天发现这样穿更舒服,就再也没有改过。
宿舍的冰箱是四人共用的,但周末只有她一个人在。她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半盒牛奶,一袋切片面包,两根黄瓜。她拿出牛奶闻了闻,还没坏,倒了半杯,又拿了两片面包塞进烤面包机里。
等待的间隙她靠在灶台边上,随手拿起手机翻了翻。班级群安静,没有新消息。朋友圈刷下来,大部分是回家的人发的照片——家里的饭桌、客厅的猫、窗外的小区。她划了两下,指腹停在一个头像上。
薛恩雅。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图案。上次发朋友圈是三天前,转了一条学校公众号的推送,没有配文字。
徐艺颖把手机放下。
面包跳起来的时候她正在想别的事,被声响拉回神。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边缘烤得有点焦,但还能吃。她就着那半杯牛奶把早餐解决了,然后洗完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拎起帆布袋出了门。
图书馆周六上午人不多。她径直上了三楼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抽出笔记本和一本《天体物理概论》。封面上画着旋涡星系的剖面图,深蓝色的底,金色线条。
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她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笔记。笔迹工整,字距均匀,遇到公式会用尺子比着画横线。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帆布袋侧袋里摸出素描本,放在摊开的课本旁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兔子。同一棵开花的树,同一只蹲在树下的兔子。这副画她画过很多次了——最早的一幅在幼儿园教室的墙上,后来她每晚偷偷在宿舍床上画,画到熄灯了也不肯停。后来素描本换了一本又一本,但这一幅画她每次画的时候都会有一点不一样。
有时候兔子的耳朵朝左偏,有时候朝右。
有时候树上的花多了一朵。
有时候她会在画纸最下面的角落写一个很小的字母,像签名又不像。那个字母是"X"。
徐艺颖看着这幅画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合上素描本,把它放在课本上面,重新低头写笔记。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经过,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块亮斑。
下午两点,她从图书馆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街。周六的下午人不多,阳光透过树冠在地面上筛出碎金一样的光斑。她走得不快,帆布袋在身侧晃荡着。
路口有一家奶茶店,门面不大,招牌的灯白天不亮。她走进去,柜台的女生认识她:"还是柠檬茶?"
"嗯。少冰。"
"今天一个人?"
"嗯。"
等柠檬茶的间隙,徐艺颖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店门口玻璃上贴的一排便利贴上。顾客留下的,各种颜色的纸,有的写了愿望,有的画了涂鸦。
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上。粉色的便利贴,圆珠笔字迹有点潦草:
"希望下个月月考别退步——李桉心"
底下有人用另一支笔加了回复:"你上次月考考了多少来着?"
再底下是李桉心的追加:"问那么清楚干嘛!"
徐艺颖看着那个画了愤怒表情的小圆圈,嘴角弯了一下。
她的视线移到旁边一张蓝色的便利贴上。字迹很紧,笔画收得很用力,像写的人每一个字都在跟自己较劲:
"烦。"
只有一个字。底下没有署名。
徐艺颖看了很久。久到柜台后的女生叫了她两遍"你的柠檬茶好了",她才回过神。
"谢谢。"她接过来,指腹在外面凝结的水珠上按了一下,冰冰的。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张蓝色便利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半,她回到宿舍。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她开了门,把柠檬茶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宿舍很安静,隔壁没有人,楼下的路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被风吹散了。
她抽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在纸面上,开始画一条很轻的弧线。
她画了一个女生趴着的背影。头发中长,发尾微卷,肩膀的线条收得很窄。画面的背景是一张课桌,桌角压着一张草稿纸,纸上隐约能看出几行字,但铅笔太轻看不太清。
徐艺颖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后仰靠在椅背上。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母亲的消息。
"艺颖,这周末妈妈值班,下周末回来陪你。你一个人乖一点,钱不够跟妈妈说。"
徐艺颖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拇指在"一个人乖一点"几个字上面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好。够。"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坐直了,重新拿起铅笔,在刚才那幅画的角落里,画了一只很小的兔子。蹲在课桌的桌腿旁边,脑袋微微抬着,像是在看画中央那个趴着的女生。
宿舍里没有别的声音。窗外有一群鸟从树冠里飞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放下笔,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大半,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她垂着眼看着桌上摊开的素描本,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指腹不自觉地蹭了一下纸面上那个女生的头发线条。
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比刚才在消息里显得急一些:"艺颖,妈妈刚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上礼拜买的排骨,你不吃的话要坏——"
"我下午吃了面包。"
"面包怎么行?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别凑合——"
"妈。"徐艺颖打断了她,声音很平,不急不缓,"我挺好的。你值班吧,不用惦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小下来:"那妈妈挂了。"
"嗯。"
"……下周末妈妈一定回来。"
"好。"
电话挂了。徐艺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通话时长"02:18"。
她端起柠檬茶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素描本合上放回帆布袋。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有暗,橘色的光从对面的楼顶斜着切过来,把宿舍的地板分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在阴影里。
她站在亮着的那一半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画册。封面是牛皮纸色的,边角磨得发毛,看起来很多年了。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幼儿园的画。开花的树,树底下一只蹲着的兔子。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出来的线条也变得模糊,但兔子的头还是微微转向左边——像是看着画外面的人。
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老师写的:"徐艺颖,4岁。"
徐艺颖看着这幅画,翻过来。画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更浅的铅笔,笔迹稚嫩得几乎认不出来:
"她画的不好看,我的才好看。"
下面没有署名,但徐艺颖记得。她记得那天下午,幼儿园的教室墙上贴满了画,她站在自己的画前面,旁边的画上画着彩虹和手拉手的火柴人。那个画火柴人的小女孩转过来看她,眉毛竖着,嘴巴鼓着,说:"你画的才不好看,我的才好看!"
徐艺颖那天没有回嘴。
她只是看了那个小女孩很久,又看了看那幅彩虹和火柴人。火柴人手拉手的弧线画得特别圆,彩虹的颜色涂得饱满均匀,一看就是一笔一笔认真填满的。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床上趴着,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画了同一棵树、同一只兔子。但是这一次,她把兔子的头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朝着旁边。
朝着画纸外面。
朝着那个说"我的才好看"的小女孩。
徐艺颖合上旧画册,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的衣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指尖在扣子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从橘红变成淡紫色了。操场上没有人,跑道空空荡荡的,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了几扇灯光。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缓而安静。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走回去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不知道谁发起了一个"周末作业写完了吗"的接龙,底下十几个人在报进度。
她划了两下,正要锁屏,忽然看到薛恩雅的头像亮了一下。
她点进去。
薛恩雅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任何图片,只有一行字:
"烦死了。在家更烦。"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李桉心的:"你妈又让你吃橘子了?"
薛恩雅回:"你怎么知道。"
李桉心:"你每次说烦都是因为你妈让你带水果。"
薛恩雅没有回复这条。朋友圈底下安静了。
徐艺颖看了那条朋友圈大概四秒钟,然后退出来。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珠从她的下颌滴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没有动,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一颗星星落在了水面底下。
她直起身,用毛巾擦干脸,走回桌前坐下来。
重新打开素描本,翻开最新一页。那个趴着的女生的画面还在,旁边那只小兔子也还在。她拿起铅笔,在兔子旁边加了一棵很小的树。
开花的树。花画得很小,但花瓣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涂了。
她画完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也沉下去了。
宿舍里亮着灯,桌上摊着翻开的素描本,本子上有一只兔子站在开花的树底下。兔子看着画中央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女生,耳朵微微竖着,像是等了很久。
但兔子没有催她。
兔子只是看着。
天黑了。城市的另一头,薛恩雅坐在小餐馆的角落桌上,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炒饭。母亲在后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到了几个词——"明远""别管""再等等"。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徐艺颖没有给她发消息。从周五到现在都没有。
她本来想发点什么。打了两行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去后厨帮忙收拾碗筷。
母亲挂电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薛恩雅没有抬头,只是把碗碟叠好放进水槽。
"妈。"她背对着母亲说。
"嗯?"
"下周我想多在学校待会儿。"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说:"行。多待会儿。"
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周六的夜晚在两个不同的地点同时沉下去。
一个亮着灯,一个暗着灯。
一个在画兔子,一个在洗盘子。
两个人都没有给对方发消息。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