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后薛恩雅没有回宿舍。
她背着书包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她闭着眼都能走的巷子。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墙根照出一圈黄蒙蒙的光。青石板路被一天的脚步磨得发亮,空气里飘过来葱姜炝锅的味道——这是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妈。"
她从后门进去,把书包放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母亲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左手扶着锅柄右手颠勺,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千次。围裙系在腰间,后颈有几根碎发被汗黏住了。
"回来啦?"母亲没回头,声音混在炒菜声里,"桌上有碗绿豆汤,先喝了。"
薛恩雅应了一声,走到前厅。
小餐馆不大,六张方桌靠墙摆着,桌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只剩靠门口那桌还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在喝啤酒,面前剩了一盘花生米,聊得声音不高不低。
薛恩雅把那碗绿豆汤端到角落的桌上坐下。汤还是温的,绿豆已经煮到开花,糖放得不多,是她喝惯了的味道。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往墙上挂钟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三分。母亲每天四点半起床去菜市场,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关店。十几年了,每一天都这样。
"今天语文课辩论了?"母亲端着空盘子从后厨出来,路过薛恩雅桌边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薛恩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到大的习惯,一有心事就坐角落里。"母亲把空盘子放在收餐台上,转过身靠在那儿,围裙上沾了一点酱油渍,"赢了输了?"
"……输了。"
"哦。"母亲点点头,没有追问。她靠在那儿歇了几秒钟,又站直了往厨房走,"别喝太慢,夜里凉。"
"妈。"
"嗯?"
薛恩雅张了张嘴,想说今天辩论的时候徐艺颖点她的名,想说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想说她说"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时候自己竟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哥今天联系你没?"
母亲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油烟机的声响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她没回头,声音也平平的:"没有。"
薛恩雅低下头,碗里的绿豆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秒的声音很轻,咔、咔、咔。
她喝完汤,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水槽里泡着几个盘子,她挽起袖子准备洗,母亲从旁边伸手拦了一下:"去写作业。"
"我帮你洗完——"
"去写作业。"母亲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是那种"我说完了"的平直。她看了薛恩雅一眼,"碗我自己洗。"
薛恩雅在水槽前站了两秒钟,把袖子放下来,转身走了。
回到角落的桌子,她拉开书包拉链摸出英语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笔帽还没拔开,手机在书包底层震了一下。
她顿了一下,掏出来解锁。
薛明远。哥哥的备注她存的是全名,没有"哥"这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年前改的,一直没改回来。
消息是两行字:
"妹,这周末有空吗?"
"帮我转个东西,很简单,你只要送去就行。"
薛恩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她打了几个字:"什么东西",删了。又打"去哪送",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单词就写错了,划掉重写,又写错了。
"恩雅。"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柜子里有今天买的橘子,你拿几个去学校吃。"
"我不——"
"拿几个。"
薛恩雅放下笔,起身走到柜台旁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放着半箱橘子,个头不大,皮有点皱,但颜色亮。她拿了三个揣进书包侧袋,又顺手把柜门关好了。
"妈。"她站在柜台边上,"我回学校了。"
母亲在厨房里嗯了一声,然后声音隔着油烟机和哗哗的水声传过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豆腐脑行不行?"
"……行。"
薛恩雅站在那儿多停了两秒。厨房门半开着,她能看见母亲侧着身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肩膀微微弓着,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不太对称的结。
她收回目光,背起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比傍晚凉了许多。九月底的夜,衬衫外面不加外套已经有点薄了。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学校方向走。
路过了三家亮着灯的店铺、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一条蜷在墙根睡觉的流浪猫。街角那家奶茶店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有几个人站在柜台前排队。
薛恩雅脚步慢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徐艺颖在走廊上说的那句"你一直都是这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身后就是这排街灯亮起来之前的灰蓝色天空,她的白衬衫被晚风兜起来一点,后腰的布料微微贴着身体,有一瞬间她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特别清楚。
薛恩雅甩了一下头。
怎么又想到她了。
她加快了脚步,把那家奶茶店的灯光甩在身后。但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
——那个保温杯。
今天下午徐艺颖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那个保温杯,白色的,上面印着很小的图案。距离太远她没看清,但那个图案的边缘像是——耳朵?竖着的、圆圆的耳朵。
……兔子?
薛恩雅皱了一下眉,在路边站了两秒钟。
"可能是别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然后她拔腿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看。走了十几步,又震了一下。她有点烦躁地摸出来解锁,看到薛明远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点。
"到了联系我。"
"别告诉妈。"
薛恩雅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也没有锁屏。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别到耳后,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锁了屏。
她没有回。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走廊里安安静静,几间寝室的门缝漏出灯光和压低的说笑声。薛恩雅用钥匙开了自己那间的门,里面灯黑着,舍友应该都已经睡了。
她没开大灯,摸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床沿坐了下来。
手机又震了。第三次。
她低头,这次不是薛明远。
是李桉心。
"薛恩雅你今天辩论的时候表情好凶啊哈哈哈哈"
"但我帮你看了,你凶的时候徐艺颖在笑,她笑你诶"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薛恩雅盯着这条消息。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脚边,窄窄的一长条,像一道金色的线。
她打字:"她本来就烦。"
发送。
李桉心秒回:"那你为什么看到她笑你就说不出话了"
薛恩雅把手机扣在床单上,没有回。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中长发,发尾微微卷着,浴室顶灯的光把人照得有点苍白。她的眉毛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把牙刷塞回杯子里,转身回床。
躺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李桉心发了一张图。一张偷拍的教室照片,角度很偏,像是从侧后方拍的。照片里薛恩雅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而她后面三排靠窗的位置,徐艺颖正侧着头往她的方向看。距离远,像素不够高,但那个侧脸的弧度很清晰,嘴角的线条微微往上翘,像是笑了一半。
照片底下李桉心的文字是:"你看你趴着的时候她在看你诶 你俩真的好怪"
薛恩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钟。
然后把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太响了。笃、笃、笃,像一个不肯停的节拍器。
她闭上眼睛。
"烦人。"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个词。嘴角陷在枕头里,不知道是耷拉着还是翘着。夜里太安静了,没人知道。
隔壁楼的灯陆续灭下去。小餐馆后厨的灯也在十分钟前灭了,母亲锁好门,拎着一袋厨余垃圾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旁,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她没有看手机。如果她看了,会看到三个小时前薛明远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
"妈,我挺好的。"
她没看到。
消息在收件箱里躺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屏幕光灭了,它就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