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闭上眼的最后一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也好。
这一世,他替虾仔残了双腿,替他挡了所有黑暗,最后也替他死在了那里。
轮回终结,所有苦难到此为止。
他终于护住了他的哥哥。
再也没有下辈子了。
……
可温热的触感、平稳的呼吸、鼻尖清淡冷冽的药香,将他无边的黑暗硬生生拽了回来。
张海盐猛地睁眼。
入目不是礁石滩的血色残阳,不是死亡的刺骨冰冷,是极致奢华、沉静肃穆的卧房。檀木桌案,落地纱帘,暖光柔和,空气中萦绕着常年不散的、沁人心脾的特制药味。
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却骤然发现——
他的双腿,完好无损。
没有溃烂的伤口,没有深入骨髓的痛感,双腿轻盈有力,是他重生替张海侠残废之后,再也不曾拥有过的、完整的模样。
张海盐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
混乱的记忆疯狂冲撞脑海:重生、顶替残疾、轮椅度日、雨夜被掳、惨死……历历在目,真实得刻骨铭心。
可现在,他四肢健全,身体鲜活,没有剧毒,没有残缺。
这不是盘花海礁的时间线。
这是……很久很久以后。
“醒了?”
一道低沉、清冽、近乎蛊惑的男声,缓缓在身侧响起。
声音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温润、带着少年澄澈的调子。时隔数年,彻底沉淀,裹着执掌权柄的冷硬威严,还有一丝沉沉的、近乎病态的缱绻。
张海盐僵硬转头。
窗边逆光而立的男人,让他瞬间浑身冰凉,血液几乎停滞。
是张海侠。
可又不是他记忆里的张海侠。
眼前的人一身深色档案馆制式长衫,衣料矜贵,肩背挺拔笔直,身姿挺拔如寒峰孤雪。曾经干净温和的眉眼彻底褪去稚气,轮廓冷锐凌厉,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暗沉阴霾。
他现在是南洋档案馆,唯一的馆长。
是这些年,独掌南洋权柄、杀伐决断、令整个地下势力闻风丧胆的——黑虾。
张海盐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死在了盘花海礁,一睁眼,沧海桑田,数年已过。
他缺席了张海侠整整数年的人生。
那些他以为终结于死亡的苦难,全部压在了活下来的张海侠一个人身上。
没有他陪着、没有他胡闹、没有他逗自己开心,独自熬过所有阴谋、杀戮、背叛的张海侠,彻底变了一个人。
张海侠缓步走近,脚步声轻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俯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张海盐的脸颊,温度微凉,动作极轻、极温柔,可眼底的偏执与占有,却浓烈得让人战栗。
“好久不见,海楼。”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可字字句句,都锁着经年累月的疯魔与执念。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还好,这次的药有效果。”
张海盐喉头发紧,心口剧痛不止。
“虾仔……”张海盐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张海侠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模样,再没有半分少年时的澄澈,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禁锢欲。
“别这么叫我。”他指尖微微收紧,轻轻捏住张海盐的下颌,逼迫他抬头直视自己,“海楼,你欠我的太多了。”
张海盐怔住。
“上一次,你推开我,替我被炸残,替我坐轮椅,替我受尽毒素折磨,最后替我死在盘花海礁。”
张海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冷。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为了护我。可没人告诉你,你一走,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张海盐骤然眼眶发酸。
他以为牺牲是成全,是救赎。
却没想到,是将张海侠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
当年他死在礁石滩的那一刻,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活着的人,要带着他用命换来的余生,日复一日活在愧疚、思念、悔恨与无尽的杀戮里,被黄昏草毒素残留的阴影纠缠,硬生生从温润少年,熬成了偏执疯魔的馆长。
“我守着你的尸骨,守了整整十年年。”张海侠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气息缠绕,偏执又卑微,“我翻遍南洋所有禁术,耗尽心脉,赌上整个档案馆的气运,只为把你从黄泉拉回来。”
“你上一次,敢替我去死。”
他轻笑一声,笑意冰冷,带着彻骨的疯癫。
“那这一次,换你永永远远,陪着我。”
张海盐瞬间明白过来。
为什么他会死而复生,为什么会跨越数年时光。
是张海侠。
是成为南洋档案馆馆长、手握无上权柄、早已黑化偏执的张海侠,硬生生逆天改命,把早已身死道消的他,从时光夹缝里拽回了数年之后的人间。
房间是特制的密室,门窗紧锁,四周布着档案馆最高等级的禁制,无人能进,无人能出。
这里是整个南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华丽的囚笼。
张海盐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禁锢。
可他刚一动,手腕就被牢牢攥住。
张海侠的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不容丝毫挣脱。
“别躲。”他眼底暗沉翻涌,黑虾的暴戾人格在眼底隐隐浮现,“海楼,你从前护我、替我扛所有苦。我很感激。”
“但我再也不要你的牺牲了。”
“我只要你。完完整整、寸步不离的,留在我身边。”
张海盐心脏狂跳,又痛又涩。
他熟悉这个偏执的模样,熟悉这份扭曲的占有,这是上辈子他成为黑虾的模样。这些年孤身登顶的日子,让张海侠彻底变了性子。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
现在的张海侠,温柔是真的,偏执是真的,禁锢是真的,不择手段的爱,也是真的。
“张海侠。”张海盐压下心慌,尽量让语气平静,“我活过来了,我这次不会走了。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不好。”
张海侠直接打断他,俯身靠近,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你会走的。”
“上一次你为了护我,毫不犹豫推开我,奔赴死局。只要我有危险,你永远第一时间牺牲自己。”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张海盐腕间细腻的皮肤,眼底是经年累月的阴影与恐惧。
“我赌不起了,海楼。”
“我不敢再让你冒险,不敢再让你离开我视线半步。”
“所以,我只能困住你。”
光明正大、温柔极致、疯狂彻底的禁锢。
他抬手,轻轻抚过张海盐完好的双腿,眼底带着近乎贪恋的温柔。
“真好。现在你的腿好好的,不用再受轮椅之苦,不用再日夜忍受折磨。”
“所有的苦,所有的杀戮,所有的黑暗,我一个人担就够了。”
“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安安稳稳的,只看着我一个人。”
张海盐喉间哽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拥有前世轮回的记忆,知道眼前这人所有的脆弱根源。
张海侠的疯魔,从来不是天生。
是他张海盐,用一场盛大的牺牲,亲手养出来的。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
“档案馆所有的事,我来做。所有的敌人,我来杀。所有的阴谋,我来破。”
张海侠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极郑重、近乎烙印的吻。
“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不用再救我,不用再替我死。”
“从今往后,你就安心的待在这里吧,这里会是你唯一的归宿,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张海楼却觉得毛骨悚然。
张海楼看着眼前偏执深情、眼底覆满阴霾的人,忽然清楚地知道。
他跨越生死、跨越轮回救回来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占有欲,还是很偏执的占有欲
这种占有欲中间经历了生死,除非死一个,不然要永远纠缠着了。
他后悔了。
若是自己上辈子考虑再周全一些。
是不是虾仔就不会被困住这么多年,只为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