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晨雾缓缓消散,潮湿泥土混杂着硝烟与草木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击溃敌军巡逻小队之后,六人快速清理战场,搜集可用弹药、急救物资,简单处理彼此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陈浚铭小腿的伤口经过陈思罕包扎,出血已经止住,但依旧不能够大幅度奔跑;陈思罕崴伤的脚踝经过夹板固定,勉强可以短距离行进。
无线电断断续续传来战区指挥部的集结命令:所有运输机坠毁幸存伞兵,向东南方的灰石山地阵地收拢。T连残部,以及同样跳伞散落的S连幸存人员,统一归战区特派员调度指挥。
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依靠左奇函在前开路侦查,王橹杰规划行进路线,全员交替掩护,向着灰石山地艰难行军。沿途随处可见运输机残骸碎片,散落的降落伞,还有少数已经冰冷的伞兵遗体。每路过一具战友的尸体,六人都会停下脚步,摘下钢帽静默数秒。死亡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词语,而是实实在在横亘在眼前的现实,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少年的心头。生理上的不适远远比不过心理上的压抑。
行军大半天之后,终于抵达灰石山地的临时集结点。
残破的山地坡地上,到处都是浑身尘土、伤痕累累的伞兵。T连残存一百一十多人,S连剩余九十三人,其余人等要么失踪,要么牺牲。两支连队的幸存者疲惫不堪,弹药不足,不少人带着跳伞带来的摔伤、擦伤。所有人本以为会迎来经验丰富的战地军官接管指挥,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名依靠家族关系空降过来的特派员指挥官。
此人名叫Harman,从未参与过一线作战,也是一个擅长纸上谈兵的家伙,所有履历全部来自后方办公室。他一身崭新笔挺的军官制服,几乎没有沾染半点泥土硝烟,脸上带着傲慢自负的神情,完全无视脚下遍地伤员,无视侦察兵递交上来的敌情报告。
灰石山地的地形一目了然:敌军牢牢占据高地主峰,修筑多层机枪暗堡,布设铁丝网与地雷带,重炮阵地隐蔽在山体后方。开阔的缓坡直面我方集结地,没有足够掩体,正面冲锋完全就是送死。
S连参谋聂玮辰,T连的王橹杰,两位少年参谋连夜凑在一起测绘地形,联合拟定迂回夜袭方案:避开开阔缓坡,趁着夜色沿着东侧山谷沟壑潜行,小规模分批渗透,逐个拔除敌方火力点,以最小的伤亡夺取高地。
两份写满推演计算的作战报告递交到哈尔曼手中,可他草草扫过几眼便随手丢在泥土里,脸上满是不屑。

一群毛孩子懂得什么战术。
他高声下达命令,声音传遍整片临时阵地,

全军正午发起总攻,全员正面越过开阔坡地,全速仰攻主峰,不计伤亡,限时两个小时拿下高地!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阵地之内一片死寂。老兵们脸色惨白,少年兵眼底写满恐惧与愤怒。明眼人都清楚,这一道命令,等同于把所有人送进屠宰场。
张桂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王橹杰眉头紧锁,聂玮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官俊臣大步上前想要据理力争,却被Harman的卫兵强行拦回队伍。军令如山,底层士兵没有拒绝的权利。
正午时分,炮火轰鸣如期而至。
冲锋的哨声凄厉响起,无数疲惫的士兵,被迫冲出简易掩体,向着毫无遮蔽的开阔山坡冲锋。敌军高地之上,机枪火力瞬间倾泻而下,子弹如同暴雨横扫整片坡地,重炮炮弹不断在冲锋队列之中炸开,泥土、碎石、断枝漫天飞溅。
悲剧接二连三上演。
一名年仅十七岁的新兵,奉命掩护随同冲锋的低级军官。炮弹呼啸而来,他一心想要把军官推倒护在身下,却忘记就地卧倒,炮弹冲击波裹挟的弹片狠狠刺入他的胸膛。少年闷哼一声,重重倒在血泊之中,几秒之前还充满朝气的眼眸,迅速失去光彩。
不远处,另一名被热血冲昏头脑的新兵,攥着手雷完成拉环,急于建功,不等手雷延时爆炸,便猛地跃出掩体向前冲锋。手雷在他身边轰然起爆,巨大的爆炸瞬间将他炸倒,浑身布满炸裂的弹片,凄厉的惨叫响彻战场。李煜东和陈思罕冒着枪火冲上去抢救,可伤势过重,只能够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之中停止呼吸。
山坡之上,到处都是倒下的士兵。老兵们在战壕之中,看见对面阵地冲上来同样年纪尚轻的敌方少年兵,手指扣在扳机上不停颤抖,眼底满是挣扎悲悯,可军令在前,不得不扣下扳机。枪响过后,老兵背过身,肩膀无声抖动,泪水混着脸上的硝烟尘土肆意流淌。
少年们被迫冲锋,因为缺乏经验、过分莽撞以及军令的胁迫,死伤惨重。
短短两个小时,山坡上遍布尸体与重伤哀嚎的伤员。T连、S连合计伤亡过半。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葬送在纸上谈兵的庸将手中。
大量士兵失去至亲,又亲眼目睹身边战友成片倒下,悲愤的情绪彻底点燃。数十名幸存士兵自发聚集起来,推举张桂源、官俊臣作为代表,联名向上级军部递交抗议请愿书,控诉Harman指挥失当,草菅人命,请求立刻更换指挥官。
可战场通讯渠道被Harman的亲信把控,抗议文书直接被扣押截留,递交军部的通路被彻底封死。抗议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看着请愿书被撕碎扔在地上,看着山坡下遍地的同袍尸体,所有人心底涌上一股刺骨的绝望。战局急转直下,全线溃败,残存的部队只能狼狈撤回山脚临时阵地。暮色降临,残阳把残破的山体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阵地的角落,T连六个人靠在一起,沉默无言。
陈浚铭拳头狠狠砸在地面的石块上,指节磕出鲜血;陈思罕刚刚从抢救伤员的阵地退下来,双手沾满别人的鲜血,身体止不住的疲惫颤抖;王橹杰望着被丢弃在泥土里的战术推演图纸,眼底满是无力;左奇函一言不发,指尖死死攥住自己的侦察匕首;杨博文擦拭狙击枪的动作缓慢沉重;张桂源望着漫山遍野的伤员,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怒火与悲痛。
S连的六人也同样陷入压抑。官俊臣浑身沾染尘土血污,望着山坡上倒下的士兵,胸膛剧烈起伏;陈奕恒安静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无声给予安慰;聂玮辰捡起被撕碎的图纸碎片,一点点拼接;李煜东浑身沾满血污,疲惫得几乎站不住;魏子宸把狙击枪横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杨涵博低头擦拭侦察匕首,眼底满是愤懑。
全军士气低落到谷底,恐惧、悲痛、愤怒交织在一起笼罩整个阵地。可生存的本能,保家卫国的执念,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官俊臣转过身,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S连士兵,又望向T连这边,眼神坚定。张桂源同样看向他,两个小队的队长隔着残破的阵地遥遥对视,一个想法,同时在两人心底成型。
必须推翻这个无能的特派员,推举真正懂得打仗的人接管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