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道黑影,以及之后的一地鸡毛
那道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我们那位穿棉麻裙子的语文老师,李老师。
说真的,那一瞬间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她看见了多少?她不会当众念出来吧?要是让陈默知道我写的是他,我这脸还往哪儿搁?
李老师没说话,就那么站在我旁边,微微弯着腰,视线落在我那篇写到一半的作文上。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教室里其他同学都在闷头写自己的,只有我这一片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大概过了有十秒钟,也或许只有三秒,反正对我来说漫长得够呛,她直起身子,用手指在我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是的,什么也没说。
没有当众表扬,没有当场批评,也没有把我拎起来问“你这写的谁啊”。她就那么走了,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愣了愣,然后赶紧把稿纸翻了个面。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陈默似乎注意到了这一幕,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了句:“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关你什么事。”我把胳膊往稿纸上一压,心跳还没恢复正常频率,但嘴上不能输。
他轻哼一声,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对着他那张空白稿纸发呆。我偷偷瞄了一眼,这人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写,稿纸上干净得能反光。换别人我可能会担心一下,但他是陈默,谁知道他又在打什么算盘。
那堂课剩下的时间里,我没再抬头看他,也没再写我那个关于死对头的长篇大论。我把原来的稿纸收进抽屉,重新拿了一张,老老实实对着“我与我周旋久”这个题目,编了一篇关于“坚持理想、战胜自我”的八百字标准议论文。论点、论据、论证,三段式,结尾点题升华,妥妥的应试模板。
写完之后我自己读了一遍,干巴巴的,毫无感情可言。但是安全,非常安全。
李老师收作文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多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种笑不是批评,也不像是表扬,倒更像是……看穿了一切但懒得戳穿。
我心里更虚了。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风平浪静。语文课照常上,李老师没提那次随堂作文的事,好像那只是一个开学小插曲。陈默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课转笔下课补觉,偶尔越界过那条三八线,被我用手肘顶回去。林晚依旧热衷于收集班上各种八卦素材,第一个星期还没过完,她已经把班里一半以上同学的初中毕业学校、前任同桌关系、食堂口味偏好摸了个门清。
说起来,有林晚在,日子确实没那么闷。她话多,但不是什么讨人厌的话唠,就是那种能把一件小事讲得活色生香的人。比如她会把食堂大叔多给了半勺红烧肉这事讲成“命运的馈赠”,把物理老师讲错一道题说成“科学的探索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跟她做前后桌,课间总能听到些有的没的,也算一种调剂。
大概是开学后的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李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进了教室。
我那颗刚放下去没几天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没说发,而是先扫了一眼全班,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挺温柔,但我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这次的随堂作文,我已经全部看完了。”她说着,拿起最上面那本,“整体来说,大家的水平比我预想的要好。尤其是有一位同学,写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挺有意思的。”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血液往头上涌。
班里开始有小小的骚动,几个同学互相看来看去,大概在猜是谁这么折腾。林晚回过头来,用气声说:“谁啊这么闲,写两篇?”
我没接话,假装在翻课本。
李老师没有点名,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她接下来那句话又让我的心悬了回去。她说下课之后想找那位同学聊一下,单独聊。
单独聊。
这三个字对一个高中生来说,约等于“你摊上事了”。
下课后我磨蹭了半天,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往办公室挪。李老师的办公桌在语文组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盆绿萝,旁边就是那摞作文本,我那本被人放在最上面。
她见我进来,招了招手,示意我坐下。
“别紧张,”她笑着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写的第一篇。那个被你收起来没交的。”
得,她还是看见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总不能说“老师那是我写着玩的”吧?写了八百多字,纸都写满了,谁信你是写着玩。
“我没交那篇,是因为不符合考试要求。”我选了个相对安全的说法。
李老师点点头,没否认,但也没就此打住。她把我面前那本作文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正是我收进抽屉的那篇“死对头观察报告”。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我记得我明明塞进书包了——不对,好像那天放学的时候我落在桌肚里了。
“我教书快十年了,看了很多写人的作文,”她不紧不慢地说,“写老师的,写父母的,写朋友的,大部分都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模糊、笼统、挑不出毛病但也没有温度。你这篇不一样,你写了一个具体的、有缺点的人,而且你写得很矛盾。”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
“你一边写他讨厌,一边又写他给你捡作业本粘好,一边写他抢你菜,一边又写他分你一半,一边写他嘲讽你,一边又写他替你出头。”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你知道这种写法叫什么吗?”
我摇头。
“这叫‘嘴上骂着,心里记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有点促狭,跟我印象里那个温温柔柔的文艺老师完全不像一个人。
我脸有点烫,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
“这篇作文我不打算给你打分,因为它不是交上来的作业。但我建议你留着,以后想写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她说着把那张纸折好,递回给我,“能让你写出这种矛盾感的人,说明在你心里占了挺大一块地方。别管是好是坏,反正不是路人。”
不是路人。
这三个字我记住了,但当时没细想。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陈默正趴在桌上补他的觉。他睡相不太好看,半边脸压在校服袖子上,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呼吸很轻很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后脑勺上,把那撮翘起的头发照得像一小撮金色的草。
我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尽量轻,结果还是把他弄醒了。他眼都没睁,含含糊糊问了句:“老班找你谈话了?”
“语文老师。”
“哦,”他翻了个身,脸转向另一边,嘟囔了一句,“还以为你犯什么事了呢。”
然后就又睡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起李老师那句话——“不是路人”。
呸,他当然不是路人。他是我的死对头,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烦的人,是我每天上学最大压力的来源。不是路人有什么稀奇的,我们这叫孽缘,叫冤家路窄,叫上辈子欠的债这辈子来还。
我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词都想了一遍,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把塞进抽屉深处,拿出课本开始准备下一节课。
那节是王老师的历史课。他讲的是商鞅变法,说到“徙木立信”那一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中的时候,有次班级竞选,我输给陈默之后赌气说再也不参加任何竞选了。第二天他在我的桌肚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徙木立信”,后面还跟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当时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觉得他在羞辱我。
现在想想,徙木立信,说的是搬根木头就能建立信任。他是在说我输不起?还是在说让我别放弃?
搞不懂。
这个人的脑回路从来不是我能理解的范畴。初中搞不懂,高中坐同一张桌子了,还是搞不懂。
放学的时候林晚拉着我去逛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她说有家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让我陪她薅羊毛。我对奶茶兴趣一般,但经不住她软磨硬泡,还是跟着去了。
走在路上她忽然问我:“你跟陈默,到底什么关系?”
“死对头,还能什么关系。”
“死对头你作文写他?”她斜眼看着我,一脸坏笑。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耸耸肩,“那天李老师走过去看你作文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那个表情,跟他妈被捉奸在床似的。”
“你的比喻能不能正常点。”
“所以是真的咯?”她拽住我的袖子,眼睛里的八卦之光能把整条小吃街照亮,“你真的写了陈默?写了什么?给我看看呗,就一眼。”
“撕了。”
“骗人。”
“真的撕了。”我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因为我把那张纸夹在历史课本里了,确实不算“留着”,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
林晚明显不信,但好在她被奶茶店的买一送一转移了注意力,没再继续追问。我们在奶茶店排队的时候,她忽然又冒出来一句:“其实吧,我觉得陈默对你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他对我特别欠揍。”
“不是那种不一样,”她咬着吸管,歪着头想了想,“怎么说呢,你看他对别人,要么爱答不理,要么客客气气划条线,但他对你——他逗你,气你,惹你跳脚,然后又在某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帮你一把。你不觉得这很像——”
“像什么?”
“像小学生揪女生辫子。”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我翻了个白眼:“你偶像剧看多了吧。”
“可能吧,”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但是偶像剧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一开始看对方不顺眼,后来——”
“后来就成了死对头同桌,天天画三八线。”我替她说完,“你的剧本挺没创意的。”
林晚哈哈大笑,没再往下说。但我不得不承认,她刚才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生了根。
小学生揪女生辫子。
陈默?扯淡吧。
他要真对我有那个意思,那他的表达方式大概可以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级别的离谱了。用天女散花表达好感?用抢糖醋里脊传递心意?那他的恋爱观大概是建立在我痛苦之上的。
我越想越觉得荒诞,自己也笑了。
奶茶买完,天已经擦黑了。我跟林晚在路口分开,往家走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的语文作业是什么?我不小心把记作业的纸条当草稿纸扔了。发一下,谢谢。——陈默。”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第一,他怎么有我手机号?
第二,陈默这人从来不做作业,他问作业干什么?
第三,这个“谢谢”跟“陈默”两个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诈骗短信。
我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面秒回:“你同桌,还能是谁。”
我又回:“你怎么有我号码?”
“班级通讯录。开学第一天发的那张,你填了手机号。”
好吧,我确实填了。但那张表贴在班务栏上,人人都能看,我倒没想到他会特意去记我的号码。可能是真急着要作业信息吧。
我把明天的语文作业发给了他,最后又加了一句:“你自己不会记吗。”
“懒得记,”他回得很快,“反正有你。”
反正有你。
四个字,很普通,但他这么说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怪怪的。我甩了甩头,把手机扔进书包,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他只是单纯懒,把我当活体备忘录用,就这么简单。
但那句“反正有你”,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湖里,水花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的,散了好半天。
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我翻出历史课本里夹的那张作文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字迹潦草,语序混乱,有几处还写了错别字涂掉重写的痕迹,说是一篇作文,不如说是一份暴躁的情绪记录。
可是李老师说它有温度。
她还说能写出这种矛盾感的人,在我心里占了挺大一块地方。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夹了回去。不是夹在历史课本里,而是夹在了一本我平时不太翻的课外书里。那本书叫《小王子》,是我初一的时候买的,只看过一遍,好多地方都没看懂,后来就一直放在书架最里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本书来藏这篇东西。大概是随手拿的,大概不是。
第二天到学校,陈默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难得没在补觉,而是在翻一本杂志。我坐下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说了句:“昨天的作业,谢了。”
“你居然真写了?”我有点不信。
“写了,没交。”
“为什么?”
“写得太好了,怕你自卑。”他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
我就知道。这人正经不过三秒。
我懒得跟他斗嘴,拿出课本准备早读。翻开的时候,一张纸条从里面掉出来,飘到了地上。我低头去捡,发现上面是陈默的笔迹,五个字:
“三八线歪了。”
我低头一看,桌面上那道我用樱花勾线笔画的黑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加了一笔,往我这边拐了个弯,生生多占了我大概两厘米的地盘。
我扭头瞪他,他已经把杂志举高挡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里面全是得逞之后的笑意。
“陈默。”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时候特别像小学生?”
“有吗?”
“有。特别像那种揪女生辫子的小学生。”
他把杂志放下来一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说这个。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另外一种,幅度不大,但眼角弯下来,看着居然有点温和。
“你见过我揪别人辫子吗?”
“没有。”
“那就对了。”他说完又把杂志举起来了。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那就对了”?他的意思是——他只揪我的?不是,我们说的不是真的辫子,我说的是比喻,他这么一接,怎么好像坐实了这个比喻似的?
算了,不跟他掰扯了。我掏出修正液,把那道拐弯的三八线涂掉,重新画了一道笔直的。这次我画得特别用力,恨不得把桌子画穿。
陈默在旁边看着,没阻止,也没再动手脚。只是等我画完了,轻轻说了一句让我的手停在半空的话。
“你画线的时候,耳朵会红。”
我手上的修正液差点甩出去。我猛地转过头,他正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我,那种懒洋洋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胡说什么。”我把修正液往笔袋里一丢,坐正了身体,强迫自己看课本。
但耳朵确实有点烫。
妈的,这人观察力怎么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