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厅内依旧灯火沸扬,衣香鬓影,笑语不绝。
鎏金灯光落满满堂繁华,名利场的热闹铺天盖地,却烘不透人心底积年的寒凉。
可宴会厅外侧的露天回廊,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清静。晚风穿廊而过,吹散了室内浓郁的香槟香气,只余下海水微凉的潮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浪涛轻拍岸线的声响,空旷得能放大每一寸心绪起伏。
整场晚宴,唐雪儿始终绷着一根紧绷的弦,片刻不敢松弛。
人前她体面从容,端庄克制,稳稳端着分寸,陪着沈聿铭应酬往来,陪着念念维持着一家三口和睦圆满的模样。三年来皆是如此,早已熟练到成了本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始终压着一块沉石,沉甸甸坠得她喘不过气。
方才人海遥遥对视的那一眼,撞进赖斯沉冷荒芜、裹挟着万千郁结的目光时,她心底的平静就彻底碎了一角。
她太怕。
怕他靠近,怕他追问,怕好不容易尘封的旧事被翻出,怕自己强忍三年的安稳,再次碎得彻底。
恰逢念念揉着惺忪的眼睛,小声嘟囔着要去洗手间。沈聿铭温柔颔首,指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发顶,转头看向她,语气妥帖温柔:“你在这里吹吹风歇一会,别走远,我带孩子过去,很快回来。”
唐雪儿轻轻点头,看着二人转身离开,才缓步走出喧嚣的宴会厅,倚在回廊冰凉的栏杆边。
四下无人,灯火疏淡,晚风微凉。
她终于可以卸下人前所有的从容平和,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浓重的疲惫与茫然。
三年了。
她躲去万里之外,斩断所有关联,封存所有爱恨,以为躲得够远、藏得够深、伪装得够完美,就能彻底隔绝过往,安稳余生。
可赖斯的骤然出现,像一把沉埋三年的旧刃,一次次划破她平静的生活,逼得她进退两难,无处可逃。
就在她失神垂眸、心绪纷乱的瞬间,身后传来沉稳、缓慢、步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牢牢将她笼罩。
不用回头,唐雪儿也清晰知道来人是谁。
这独有的沉郁气场,这裹挟着执念的沉重,是她三年来午夜梦回,最不敢触碰的存在。
赖斯避开晚宴所有人群,挣脱队友的闲谈,无视满堂喧嚣,一路执拗追随,最终停在她身后两步之遥。
长廊空旷,晚风寂寂,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和横亘三年、无人敢碰的过往。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对。
方才厅内那一幕刺眼的圆满,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温婉浅笑,旁人护她周全,孩子乖巧依赖,一家三口温情和睦,岁岁安稳。
那画面,扎得他心口酸涩发疼,郁结入骨。
他看着她如今被人妥善珍藏、圆满顺遂的模样,看着她彻底舍弃伦敦过往、拥抱崭新人生的从容,三年积压的酸涩、不甘、委屈与不解,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
他明明无数次劝自己放手,无数次告诉自己别再打扰,别再纠缠她的圆满。
可心底那道未解的执念,熬了三年,终究压不住。
“唐雪儿。”
赖斯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晚宴里所有的疏离淡漠,裹着三年未解的郁结与偏执,沉沉落在微凉风里。
唐雪儿脊背瞬间僵硬,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栏杆,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声音轻淡,带着刻意划开界限的冰冷疏离:“赖斯先生。”
生疏的称呼,礼貌又绝情,像一道坚冰,横在两人之间,隔绝了所有旧情。
赖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骨缝泛疼。他一步步上前,稳稳绕到她身侧,深邃的眼眸沉沉锁着她躲闪低垂的眉眼,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
“别叫我赖斯先生。”他嗓音发沉,带着压抑的疲惫,“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
唐雪儿睫毛轻颤,依旧不敢抬眼看他:“过去了的事,没有再问的必要。”
“没有必要?”赖斯低低反问,语气翻涌着无尽酸涩,“对你来是过去了,可对我不是。”
“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真正过去过。”
他盯着她隐忍淡漠的侧脸,压着三年无解的遗憾,终于将藏在心底千遍万遍的质问,缓缓脱口而出。
“当年为什么走?”
“你就那么突然地、彻底地消失了,断了我所有念想。”
赖斯的喉结狠狠滚动,眼底覆满茫然与心碎:“你不告而别,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所有踪迹,连一句解释、一句告别,都吝啬给我。”
“我整整三年,都想不通。唐雪儿,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句句追问,不暴怒、不凶狠,却字字压着三年最深的痛,字字戳进人心最软的褶皱里。
他可以接受她现在嫁人生子、归宿圆满,可以接受她彻底放下、彻底不爱,可以接受自己余生孤身、终身遗憾。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他连被抛弃的理由,都不配知道。
唐雪儿心口骤然一紧,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灌满胸腔,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发热。1
这重逢戏太好哭了啊
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彻底不知如何应对。
她有满腹委屈,有万般苦衷,可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想告诉他劳拉的相逼,不想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他有了一个儿子,不想告诉他自己曾无数次给他坦白机会、却次次被他沉默隐瞒耗尽期待,更不想告诉他,她当年是心碎绝望、被逼无路才选择离开。
一旦真相撕开,念念安稳的人生会被打乱,三年平静会尽数崩塌。
她只想沉默,只能隐忍,只想任由他误会,任由他将所有过错,都归到她的绝情之上。
她喉间发紧,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过去的恩怨,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往前看?”赖斯苦笑一声,眼底灰暗一片,“只有你往前看了。”
“你轻轻松松翻篇,安安稳稳落地,有人护你周全,有孩子陪你圆满,拥有了最安稳幸福的人生。”
他逼近半步,目光执拗锁住她,不肯给她半分逃避的余地:“可我呢?我困在原地三年,困在对你的愧疚、思念和遗憾里,日复一日自我煎熬。你凭什么一句往前看,就抹掉我所有的过往?”
唐雪儿被他逼得心绪溃不成军,眼底的湿意越来越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没有想抹掉你的一切,我只是……只想安稳度日。德克兰,别再追问了,算我求你。”
“求我?”赖斯心口骤然一疼,又酸又涩,“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半点牵扯?哪怕是一段问清楚的过往,都觉得是拖累?”
“是。”
唐雪儿咬着唇,逼着自己说出最绝情的话,字字像刀刃,割着别人,也割着自己。
“我现在的生活很安稳,很平静,我不想被任何人、任何旧事打扰。你放过我,好不好?”
她的躲闪,她的失语,她卑微的退让与求情,落在赖斯眼里,成了最残忍的答案。
是她无话可辩。
是她当年本就是心甘情愿抛弃他。
是她早就不爱了,早就盼着逃离他,奔赴属于别人的圆满。
赖斯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无尽荒芜与寒凉。
就在两人气氛紧绷到极致、旧绪翻涌、拉扯至崩溃边缘的瞬间,一道沉稳冷冽的脚步声骤然逼近长廊尽头。
沈聿铭已经安顿好念念,快步折返。
不过短短片刻别离,他远远就看见回廊里对峙的两人,看见唐雪儿浑身紧绷、眼底泛红的窘迫模样,看见赖斯步步紧逼、不肯罢休的执拗姿态。
他眼底一贯的温润温柔瞬间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凛冽。
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上前,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与笃定,抬手稳稳将浑身紧绷、情绪濒临崩溃的唐雪儿护在自己宽阔的背脊之后。
一字一句,隔绝了所有风雨与追问。
念念乖乖窝在他的臂弯里,懵懂睁着大眼睛,安静地靠在他肩头,不吵不闹。
沈聿铭抬眼看向赖斯,目光平静却极具威慑力,语气温雅,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边界与凌厉。
“赖斯先生。”
“旧事已成过往,三年前就该落幕的恩怨,没必要再三拉扯、步步逼问。”
“她已经承受够多的情绪煎熬,你再三逾矩追问,让她难堪落泪,未免有失体面,也太过强人所难。”
一句话,彻底定调,护住了唐雪儿所有的狼狈与无助,也彻底断绝了赖斯所有的追问与拉扯。
他不给赖斯任何开口辩驳、继续解释的机会,立刻垂首,转头看向身后情绪慌乱、眼眶通红的唐雪儿。
瞬间卸下所有冷厉,只剩极致温柔妥帖,低声安抚:“别怕,我回来了,没人能逼你。”
话音落,他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力道温柔却坚定,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姿态从容,气场笃定,带着绝对的主导权,抱着孩子,护着她,一步步转身离开这片满是旧伤的回廊。
背影相依,安稳紧密,温情和睦,是一幅完整无缺、旁人插不进分毫的圆满画面。
赖斯僵在原地,四肢冰凉,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
晚风穿廊呼啸而过,吹乱他的黑发,吹透他的衣衫,也吹碎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
他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妥帖护着,带走所有的难堪与慌乱。
眼睁睁看着自己,永远是那个多余的、逾矩的、不合时宜的外人。
他的追问,是打扰。
他的执念,是笑话。
他的三年煎熬,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真的拥有了最好的归宿,最安稳的人生,最周全的守护。
从此,山海路远,旧人归护,岁岁圆满。
唯他,孤身留旧伤,无人共情,无人救赎,余生只剩无尽荒芜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