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

开学前一天林栀在出租屋里帮顾知意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顾知意的东西本来就少，衣服叠在柜子里，书整齐地码在书架靠墙那一边，笔记本摞在桌面左上角。林栀把那盆“葱花”从窗台搬到桌上，让它晒一晒下午最后那点阳光。

“明天开学了。”林栀说。

“嗯。”

“你这学期有什么计划？”

“上课。集训。吃饭。”

“除了这些呢？”

顾知意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借来的物理竞赛辅导书，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停了一下。“你生日那天说的那个——说想找一样东西，找到了一直留在身边的那种。”她抬头看了林栀一眼，“我还没找到。”

林栀站在窗边，手里的喷壶往“葱花”叶面上喷了两下，水珠顺着叶尖滑下去，滴在窗台的裂缝上。她想起生日那天顾知意画的那幅画，右下角那行被擦掉的铅笔痕迹，她后来没再提过。她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她在一次侧光下隐约看到过几个字的轮廓。她没有去辨认。

“那个不着急。”林栀说。

“我知道。”

顾知意把书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烧水。她打开柜子看了看，里面还剩半袋面条、几根火腿肠、一盒鸡蛋。她把鸡蛋拿出来，又拿了面条。“吃完这顿，明天去食堂。”

“你冰箱里那个排骨呢？”

“前天吃了。”

“一个人吃的？”

“嗯。”

林栀没有再问。她看着顾知意把面条放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散，动作很稳。锅里的水开了又收回去，热气从锅口冒上来，把顾知意的侧脸蒸得有点模糊。林栀靠在厨房门框上，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出租屋的时候，厨房里只有一个小锅、一个电饭煲、几个碗。现在多了一个沥水篮、一块干布、几个大小不一的调料瓶。东西在变多，但空间没有变挤。

面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桌边吃。桌面上除了两碗面之外还摊着那张梧桐速写，顾知意一直没把它收起来。林栀这几天每天都看到它，位置没有变过，只是边角被风吹得翘了一点，又被她按平了。旁边还多了两张新的——一张画的是窗台上的那盆植物，一张画的是厨房窗户外面的那截砖墙。三张画排在一起，没有装订，只是铺在桌面靠墙的位置。

“他又放了。”林栀说。

“嗯。”

“你没扔。”

“没扔。”

“也没收。”

顾知意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一下上面的热气。“收了，他会以为我没看到。”

“那你就让他以为你没看到？”

“他画不画是他的事。我看不看是我的事。”

林栀低头吃面，没有继续追问。她发现顾知意对待这些画的方式和对那盆植物、对那个暖手宝、对陆寒州的Excel表格一样——她收下，但不回应；她保留，但不主动推进。她用自己的节奏消化别人对她的在意，不快不慢。

吃完面之后林栀帮顾知意把碗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着碗壁，顾知意站在旁边用干布擦，两个人配合着，没有多余的对话。碗洗完之后林栀把手擦干，看了一眼桌面那三张画。“你明天去学校带不带？”

“不带。”

“那你把它们放哪？”

“放抽屉里。”

“不怕折了？”

顾知意低头看了那三张画一眼，然后把它们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在笔记本里夹好。笔记本合上之后她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把里面的纸压平了。她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放在椅背上。动作连贯，没有犹豫。

林栀穿上外套准备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知意站在桌边，没有送她到门口，只是站在那里。客厅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肩上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拉出一小块模糊的边缘。

“明天见。”林栀说。

“明天见。”

林栀推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脚步里亮起来。她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楼下。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了一眼。四楼那扇门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

林栀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不大，落在头发上像一层薄雾。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在雨里走了一段。路上人很少，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跑过去，跑进路边的店里躲雨。她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密了一些，她从包里翻出一张传单顶在头上，往前跑了几步，拐进了自己家那条巷子。

回到家之后她把外套挂在门后，头发湿了一点，用毛巾擦了擦。她妈在厨房里问“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她上楼回房间，坐在床上掏出手机。她打开和顾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等你。”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个字：“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靠在枕头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一件事：今天那三张画里，有一张画的是厨房窗户外面的那截砖墙。那截墙只有从厨房窗户的特定角度才能看到。顾听白进不了她的厨房，所以那张画的视角是顾知意自己看到的。

她不知道顾听白是怎么知道她厨房窗户外面是什么样子的。除非——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来过她的出租屋外面。或者——他问过什么人。也可能，他根据顾知意之前画过的东西推出来的。

林栀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密了，又慢慢变稀了。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睁眼。屏幕的光亮了一会儿，又暗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雨还在下，明天要开学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