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数名

沈知行第二天来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

林栀看到他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他站在图书馆门口同样的位置，但没靠柱子了，站在门框右边的地砖缝后面。校服换了一件干净的，书包带子也调短了一截。

“你今天来早了。”林栀走过去。

“嗯。改了一下代码。想给她看。”

“她还没来。”

“我知道。我等着。”

林栀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节奏比昨天好了一点，没有攥书包带子，也没有退半步。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脚在动——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频率不高，像在踩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

顾知意是四点三十二分到的。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书，看到沈知行站在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来了。”

“嗯。”

“进去吧。”

三个人进了图书馆，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顾知意坐里面靠窗的位置，林栀坐她对面，沈知行坐在林栀旁边——但他是面向顾知意坐的，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

“我昨天回去写了一版，”他说，“按你说的，分了两个通道。”

“给我看看。”

沈知行把电脑转过去。顾知意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低头看屏幕。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在中间某一行停了一下。

“这个地方，”她指着屏幕，“你写了两个if判断。可以合并成一个。”

“合并的话会——会多一次运算。”

“不多。写在一起，它会先判断第一个，不成立就不走第二个。你现在分开写，两个都跑一遍。”

沈知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对。”

“再改一下。”

沈知行把电脑转回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住了。“怎么合并？”

“你把两个条件用and连起来。第一个条件过不去，第二个不会跑。”

沈知行打了一行代码，然后按了回车，转头看顾知意。顾知意看了一眼屏幕，说：“可以了。”

沈知行靠回椅背上，手指从键盘上拿下来了。他没有说“谢谢”，但整个人松了一点——肩膀垮了半寸，像是终于过了第一关。

林栀坐在对面，低头翻自己的英语书。她没在看单词，她在听键盘声。沈知行打字的节奏从一开始的犹豫，到第二遍的顺畅，再到顾知意说“可以了”之后他停下来。这整个过程用了大概四分钟。

“你那个——”沈知行开口了，“选课系统里你改的函数，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顾知意抬头。“什么名字？”

“你在函数名后面加了一个缩写的注释。”

“你说那个。”

“GZY。你名字的缩写。”

顾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代码，像在想什么。

“那是我顺手写的。”她说。

“我查了一下，你改了三个函数。每个最后都加了GZY。”

“嗯。这样别人改了代码知道是谁写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全名？”

“缩写比较快。”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师姐，你知道你写的那几个函数现在还在系统里跑吗？”

“知道。”

“每天有几百个人在用你写的代码。”

顾知意没有说话。她低头翻了一页书，翻完又翻回来，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不记得在哪里的句子。

“所以？”她问。

“所以你应该知道，”沈知行说，“你写的东西，有人在看。”

这句话说完之后安静了几秒。林栀从英语书上抬起头，看到沈知行的脸有一点红，但他没有低头看鞋尖——他看着顾知意。他的目光不是紧张，是那种“我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的硬撑着。

顾知意把书页折了一角。“你叫什么来着？”

“……沈知行。”

“沈知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你的代码写得比昨天好了。”

沈知行愣了一下。“我——”

“明天来的时候把那三个函数的调用链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冗余。”1

“……好。”

沈知行把电脑合上，装进书包里，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回头说：“师姐，我明天带打印版来。”

“打印版？”

“打印出来的调用链。”

“不用打印。拿电脑来就行。”

“电脑屏幕太小了。打印出来看得清楚。”

“那你带打印版。”

“嗯。”

他走了。步子比昨天快，肩膀没有缩着。走出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他偏了一下头躲光，那一瞬间他的轮廓被拉了一下。

林栀把手里的英语书合上。“你刚才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记得他叫什么？”

“沈知行。”

“你昨天还说他叫‘那个学弟’。”

顾知意没有回答。她低头翻自己的书，翻到刚才折角那页，开始看。但林栀注意到她翻到那页之后视线停在第一行，看了大概十秒没有往下移。

“你在想什么？”林栀问。

“在想他把我的缩写找出来了。”

“那怎么了？”

“我在那个系统里改了四个月了。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林栀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没有接。她低头继续看英语书，但她在想另一件事——顾知意在系统里留了自己的名字缩写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几百个人用过，没人注意到。沈知行来了一周，把三个函数翻了一遍，找到了。

“你还改了哪两个？”林栀问。

“一个查重，一个登录加载。”

“为什么加在查重里？”

“因为那个模块以前容易崩。加了之后好了。”

林栀看着她。“那你知道每天几百个人用你写的代码——你什么感觉？”

顾知意想了一下。“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不知道是谁在用。也不知道用得顺不顺。”

“那你加缩写是为了什么？”

“让别人知道是谁写的。如果出问题了可以找我。”

“那如果没出问题呢？”

顾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书翻了一页，开始看了。林栀没有继续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英语书——页脚被自己捏了一下，起了个小角。她伸手把那个角压平了。

两个人又在图书馆坐了一小时。沈知行走后，桌面上安静了一段时间，键盘声停了，翻书声成了主调。林栀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开始倾斜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金色的长方形。

五点半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出图书馆。走廊里有风灌进来，顾知意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快了一步。林栀走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像一个坐标，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你说他明天还会来吗？”林栀问。

“他说了会带打印版。”

“那你是等着他来？”

“他学了，我教了，没什么等不等的。”

林栀没有接话。她走在后面，想起沈知行走的时候说“打印出来看得清楚”。他是那种会为了看清一条调用链去打印一整张A3纸的人。顾知意也是会为了别人看得清楚，在代码后面加三个字母的人。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栀说了一句话：“你那个缩写——GZY。以后别人也会看到的。”

顾知意推食堂门的动作停了一秒。“看到就看到。”

“你不怕别人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写的代码，名字在上面。”

林栀跟在她后面走进食堂。麻辣烫窗口前面排了三个人。顾知意站到队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栀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波动。但林栀注意到她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比平时白了一点。

晚上回家之后林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笔拿在手里没有落下去。她想起沈知行说“你写的东西有人在看”的时候，顾知意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了。她在找一句话，没找到。那个动作不是“我不在乎”，那个动作是“我听到你说的话了”。

林栀把笔放下，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字：“GZY。四个月。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然后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不想记住。是觉得写下来反而没有刚才在食堂门口听她说“我写的代码，名字在上面”的时候听到的那种分量。那句话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炫耀。是陈述事实。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