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课系统修好的第二天,沈知行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他是中午来的,站在图书馆大门左侧那根柱子旁边。柱子大概三十公分宽,他站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握着书包带子的手。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面大概两米远的地面。
他四十分钟里做了三件事:看鞋尖、看手表、看图书馆大门。顺序是固定的——看鞋尖三十秒,抬手腕看表一秒,抬头看大门两秒,然后重新低头。循环了大概六十多次。
林栀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站在柱子旁边,姿势像罚站。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穿着高一的校服,但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站的位置不是正门口,是门旁边——一个可以看见出来的人、但出来的人不一定会看见他的位置。
林栀走过去。“你找谁?”
沈知行猛地抬头。他后退了半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没。我不找谁。”
“你站了多久了?”
“没站多久。”
“你书包带子都勒出印了。”
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校服外套的肩部确实有一道被书包带压出来的折痕,说明他站的时间不短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找高二的人?”林栀问。
“嗯。”
“叫什么?”
“顾……顾知意。”
“她下午才来图书馆。你上午等不到。”
沈知行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沮丧,是“我知道了但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那种空白。“那我下午——”
“你下午再来呗。”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林栀。林栀觉得他像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林栀问。
“她——”沈知行憋了一下,“她修了系统是吗?”
“是的。”
“怎么修的?”
“她看了几眼,说漏洞在登录接口,然后打字一分钟左右,修好了。”
沈知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这次说出来了:“……她是程序员?”
“社区图书馆网管教过她。”
沈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这次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脑子里有了一个答案,急着回去消化。
下午四点半,沈知行又站在了图书馆门口。这次他没站在柱子旁边,站在了门正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林栀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觉得他比中午换了一个姿势——不是放松了,是“我决定站出来了”那种调整。
四点半到五点二十,图书馆进出的人有四拨。沈知行站在门口,前两拨人经过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后两拨人经过的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最终还是回到了正前方的位置。
顾知意出图书馆的时候是五点二十五分。她手里拿着两本书,正在低头看手机,步子不快不慢。沈知行在她距离三步远的时候把书包带子捏紧了,在她距离两步远的时候开口了。
“师姐好。”
声音不大。顾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认识他,但她看到他校服上的高一徽章,看到他手里的书包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是?”
“我叫沈知行。高一七班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地说,“你修了系统,我看了日志,那个正则表达式写得比我好。”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他低头看鞋尖,没看顾知意。
“你看了日志?”顾知意问。
“嗯。教务处没删记录。我看到你加的过滤条件了。”
“那个是你写的?”顾知意看了他两秒。“你写的是/^[a-zA-Z0-9]*$/ 对不对?你加了一个限制,把这个范围锁死了,然后判断错误就用不了。用的是穷举法。”
“穷举法。”沈知行重复了一遍,“那你是——”
“我把接收端改了。我的方式是能过就过。”
沈知行抬头了。他看着顾知意,终于把目光从鞋尖上移开了。“你会改接收端?”
“会。”
“你还能改别的吗?”
“你想改什么?”
“教务处的那个成绩查询系统——它的搜索功能只能查自己班的。”
“你想查别人班的?”
“不。我想知道能不能用别人的条件查一个公用的接口。”
“可以。把接口改成学生号匹配就行。”
沈知行听完这句话安静了。他的表情变了——是那种“我一直以为我在做A,但有人做了B,而且B更好”的表情。他看了顾知意很久。
“师姐,”他说,“你能教我吗?”
“你想学什么?”
“你会的。”
“我接下来要去食堂。”
“那我——”他顿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林栀一直站在旁边。她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之后就站在三步之外的位置,没有说话,看着这场对话从头到尾发生。她知道顾知意“你能教我吗”这句话今天听到了第二遍——第一遍是方淮说的,第二遍是眼前这个高一小男生。但她注意到一个区别:方淮说的时候语气是“我需要答案”,这个学弟说的时候语气是“我找到答案了”。
三个人到了食堂。顾知意端着麻辣烫找位置,林栀端着另一碗走在她旁边。沈知行跟在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坐到她们对面的时候林栀看了他一眼。
“你吃什么?”
“我不饿。”
“你是不饿还是不敢去窗口?”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不敢去窗口。”
“那你吃面包?”
“嗯。书包里有。但没拿出来。”
“拿出来。”
沈知行打开书包,拿出一袋面包,放在桌上。他没有拆开吃,就放在那里,像是一个“证明我没有撒谎”的道具。
顾知意正在低头喝汤。她喝了两口之后抬头看了沈知行一眼。“你的那个接口改造方案改完没有?”
“还没有。写了一半。”
“卡在哪里?”
“接收端和发送端的数据格式不一致。我没办法让它们同时兼容。”
“那你分两条路走。一个走A类,一个走B类,后面再合并。”
沈知行听完之后安静了四秒。然后他把面包拆开了,咬了一口。
林栀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沈知行吃东西的样子和在食堂里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饿”,他是“因为回答了一个问题所以顺手做了一件事”。顾知意说了一句话,让他把面包打开了。这件事本身不太重要,但它让林栀想通了一件事:顾知意不会专门安慰别人。她只会做一件事——把你卡住的地方说清楚,然后在你说完“谢谢”之前就已经走了。
沈知行吃完面包,站起来,拿起书包。“师姐,我明天再来。”
“来哪?”
“图书馆。”
“下午四点半以后。”
“嗯。”
他走了。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我姓沈,沈知行。”他说的音量比刚才大了半格,像是终于想起来了应该报一下自己的全名。
顾知意没有抬头。但她手里正在剥一只水煮蛋的壳,听到“沈知行”的时候,剥壳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了。
林栀坐在对面,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她看着沈知行的背影穿过食堂的桌椅缝隙,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他明天还会来。”林栀说。
“来就来。”
“你不觉得他有点——”
“他十五岁。高一。想学东西,学得进去。”顾知意把蛋壳放在碟子边上,“比很多人好教。”
“好教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想学你会的’,然后他就坐下来了。”
林栀听完这句话,把碗筷收了。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顾知意正在用纸巾擦手指,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林栀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一天收了两句话?”
“什么两句话?”
“方淮说‘能教我吗’。他——沈知行也说‘能教我吗’。”
顾知意想了一下。“不一样。方淮是想知道怎么做。他——是想知道我怎么想的。”
林栀没有接话。她们走出食堂,阳光已经偏西了,在教学楼的墙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沈知行已经走了。但他在顾知意心里留下了一个标签——不是“高一七班”,是“一个会问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