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重症监护病区,安静得近乎死寂。
走廊灯光冷白,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只有仪器滴滴规律的声响,从病房里隐约传出,单调、冰冷,却也是此刻最让人安心的动静。
医生交代完术后情况,语气疲惫却稳妥。
病人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创伤太重,多处骨折、腹腔挫伤、重度失血,身体机能极其虚弱,需要二十四小时监护观察,不能受任何刺激,也暂时不允许家属长时间探视。
小姨红着眼连连点头,反复道谢。
柳智敏站在身后,全程安静听着,心脏被揪得生疼,指尖始终止不住的发凉发颤。
脱离危险是万幸,可她清清楚楚听懂了每一句隐藏的重量——
他伤得很重,很重。
护士最终破例默许一次短暂探视,只允许一人进入,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
小姨不忍让她太难过,轻声劝她:“我先进去看吧,你熬了一整晚,身子扛不住。”
柳智敏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姨,我想进去看看他。”
我想亲眼看看你。
想确认你平安。
想看看那个为了救人遍体鳞伤、替陌生人扛下所有灾祸的少年。
护士做好消毒、换好无菌陪护服,带着她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
一进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病房很安静,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一盏微弱的医用夜灯,映得整个房间温柔又冷清。
病床中央,慕知澜静静躺着。
这一刻,柳智敏所有强忍的情绪,瞬间卡在喉咙,眼眶猛地酸涩通红。
他再也没有往日干净明朗的模样。
额角贴着止血敷料,侧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白,毫无温度。双目紧闭,长睫安静垂落,整个人安静得像沉沉睡去,却虚弱得让人心慌。
胸口连着心电监护仪的导联线,指尖夹着血氧监测仪,手臂插着输液留置针,透明的药液一滴滴缓慢坠落,持续补给身体。
身下是防压疮护理垫,腿上固定着矫正护具,身上缠满轻薄的纱布。
满身仪器,满身伤痕。
那个前天还在晚风里牵着她的手、温柔和她规划未来、眼底盛满星光的少年,
此刻安静躺在病床上,无力、脆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口袋里那台碎裂的手机,被护士整理好放在床头托盘里。
屏幕彻底漆黑,裂痕蛛网般遍布整片机身。
那是他们所有聊天记录、所有温柔碎片、所有盛夏心动的载体。
也是他出事前,来不及回应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柳智敏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一点点动静惊扰到他。
她缓缓走到病床边,站在微光之下,静静凝望着他。
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终于彻底明白,下午三个小时的失联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在车流失控的瞬间,本能推开陌生小孩,独自扛下所有撞击。
剧痛、失血、昏迷、生死挣扎。
而她在明亮温暖的练习室里,平安、安稳、只是焦急等待。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疼、愧疚、万般酸涩。
明明他才是最善良、最温柔、最值得被世界善待的人。
可偏偏,是他遍体鳞伤躺在这里。
“傻瓜……”
她极轻地呢喃一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袖上。
明明可以躲开的。
明明可以和路人一样后退躲闪、保全自己。
明明只是路过的陌生人,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义无反顾,用自己的一身伤痕,换别人岁岁平安。
她不敢碰他的伤口,不敢碰他连着仪器的手,只能微微俯身,小心翼翼盯着他平静的睡颜。
“你真的太傻了。”
“我等了你那么久的消息……等了整整一下午。”
“我慌得快要死掉。”
她压低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字字轻柔,字字酸涩。
“还好你撑过来了。”
“还好你没有丢下我。”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回荡在耳边,跳动的波纹平稳缓慢,证明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点趋于稳定。
短短五分钟,短暂得像一瞬。
护士轻声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柳智敏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把他此刻虚弱安静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她在心里悄悄许诺。
没关系,你好好睡,好好养伤。
你不用急着回复我,不用急着奔赴未来。
剩下的路,换我等你、护你、陪着你。
我等你醒来。
等你痊愈。
等你再次牵着我的手,走完那年没走完的晚风小路。
她轻轻转身,一步一回头,安静退出监护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微弱的灯光,也隔绝了少年虚弱安静的身影。
回到走廊,紧绷的情绪彻底卸下大半,后怕与心疼汹涌翻涌。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手捂住脸,无声落泪。
小姨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心里又疼又动容。
没人知道,这位万众追捧的顶级偶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为一个少年哭得这样狼狈、这样真心。
无人知晓他们隐秘的爱恋。
无人知晓她彻夜未眠的煎熬。
无人知晓她此刻撕心裂肺的心疼。
良久,柳智敏慢慢平复好情绪,抬起头,眼底含泪却异常坚定。
她看向小姨,声音沙哑却安稳:
“小姨,接下来我会悄悄过来守着他。”
“我不会打扰他治疗,也不会暴露任何事情。”
“我只要安安静静,陪着他醒来。”
夜色深沉,医院长夜漫漫。
手术成功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是漫长的静养、恢复、康复。
他们的奔赴暂时按下暂停键。
但她不会走。
山海可滞,岁月可等。
她会守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夜微光里,安安静静,等她的少年,满血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