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比平时安静得多。走廊里没有急促的脚步声,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连通风口的白噪音都比往常低了一档。
春困的气息正在整个基地里蔓延,像一床无形的、被阳光晒透的厚棉被正慢慢落下来。
胜利队其他成员出去赏花放松了。
倒霉蛋大古抽到了留守值班,沉星阑留下来陪他。两个人坐在指挥室旁边的小隔间里,窗外是午后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影,他们在整理旧档案。
他把一沓报告放到她桌上,手没有急着收回去,在她面前多停了一拍。
等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她打开明天要用的表格,光标在日期栏闪了两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从她袖口边沿擦过去,点了一下屏幕角落的标点符号。
“这里少了一个括号。”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侧过头,鼻尖刚好碰到他的耳廓边缘,他耳根红了一下,但没有退开,只是把视线落回纸面,像什么都没发生。
“已经一个半月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次出现异常还是一艘疑似宇宙飞船的载体,在近地轨道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后来再怎么扫描都找不到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还在想那件事?”
“说不清楚,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中间空了一行,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接上别的话。没有怪兽,没有入侵,连平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磁干扰都少了。”
“你在期待什么坏事发生吗?”
“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像暴风雨之前的那种安静,明知道气压在变低,可现在抬头看天,一点云都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但也有一种可能,暴风雨不一定会来。它可能只是路过这片海域,绕了个弯,去了别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着她,“你也会这么想吗?”
她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那行被标注过的日期记录正好跳到这个月的中旬,旁边的备注栏里还是空的。
“……偶尔也会。”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渗进来,落在她握着鼠标的手背上,一层温热近乎凝滞的光,横亘在她的指节与档案纸面之间。
他静静看着她,半边侧脸被光柱切割成明暗两半,到了唇边的话语悄然沉寂。
他拉动椅子,往她身侧挪近少许,膝盖轻轻撞上她的膝盖。
远处海面一片平和,整片太平洋浸在午后日光下,泛开一层匀净的暖白。她的视线穿过纸面反光的光弧,恍惚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自遥远的地平线外,轻轻撞了一下心神。
她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薄薄的档案纸,那股悸动却没有消散,缠在静谧的指挥室里,被日光与春日迟缓流动的空气层层裹住。
目光再度相撞,情愫顺着相贴的膝头无声往上蔓延。他俯下身,吻轻轻落在她唇角,短暂一触便强迫自己往后退开。
她下意识微微抬脸,主动往前凑近,想要追上那一点温度。
他迟疑片刻,抬手轻轻虚按在她肩头,温和地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里是指挥室。”他嗓音压得很低,呼吸带着尚未平复的起伏,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缱绻与克制,“不太方便。”
她眼底寻不到半分羞窘,只是安静望着他。这间屋子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的认知里,本不存在什么阻碍。
可她读出他的顾虑,便不再主动靠近,只是轻轻颔首,顺从地收回了前倾的身子。
大古总是这样,明明想要,又容易害羞,坦率点不好嘛。
涌动的暗流慢慢平复下来。她侧过头看向大古:“反正现在也没事干,我们一起看迪迦的战斗资料吧。”
“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之前一直想跟你聊一聊他的战斗方式,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她从抽屉里取出终端,调出了一个文件夹,“我在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规律,但一个人看总觉得缺了什么。你来了正好。”
他靠过来凑近屏幕,画面里是迪迦在雾门岳对抗哥尔赞的那场战斗,正好停在迪迦切换成强力型发动攻击的瞬间。
“你觉得他打得太笨了?”
“不是笨。你看他,明明是法师的底子,法强很高,却总是用强力型硬打。明明有一把好的远程武器,却非要当近战使。”
“法师……是什么?”
“就是擅长远程攻击和能量释放的类型。迪迦的形态设计里,只有强力型是偏向近战的,他的能量攻击手段远比他展示出来的多得多。”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份数据报告,“我只是觉得,他有时候打得太辛苦了。明明可以更轻松一点。”
大古安静了一会儿,他在思考。
窗外的阳光正在往西偏移,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把他低头看屏幕时垂下的睫毛照得分明而柔软。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想过他是法师。这个角度很有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先去倒杯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耳根有一层正在泛开的薄红。
她坐在办公桌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又听到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事截住了去路。
然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折了回来,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推开门,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队长那边出事了。信号断了,最后一次通讯说那艘飞船又出现了。”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飞燕一号还有空位吗?”
“……跟上。”
飞燕一号的驾驶舱里,她坐在后座,视线没有从驾驶座上移开。她看着他的手指扫过仪表盘,观察着他在俯冲前将机身微微偏转的动作。
她在心里把那套流程走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模拟了两次,发现她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步是什么”,那些操作顺序像正在被写入一张空白的内存卡一样,自然地落进了她的感知范围里。
飞燕一号降落在樱花观赏区边缘。舱门打开,大古翻身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视线已经锁定了前方那艘半埋在樱花林中的飞船,机身外壳呈暗银色,边缘嵌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光纹,像是刚刚着陆不久。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去探查那艘飞船的情况。你去找新城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她点了一下头:“你小心。”
大古朝着那艘飞船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被樱花树冠挡住了。
沉星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两排樱花树,在一条石板路尽头看到了胜利队的车辆和散落一地的东西,便当盒、饮料罐、铺开的野餐垫,花瓣覆盖了大半,像是被春日的慵懒碾过。
新城靠着车轮胎坐着,手里还捏着一只空的啤酒罐,头一点一点的,像下一秒就要睡着。
丽娜斜靠在石头上,一只手臂耷拉下来,地面上的野餐垫上还横着几个空瓶。崛井趴在地上,似乎已经睡了一段时间。
宗方副队长靠在驾驶座旁边,手里握着半杯清酒,看到沉星阑走过来,抬起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队长呢?”她问。
宗方副队长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刚刚那里有两个女人,年轻的那个身体不适,队长送她下山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醉醺醺的队员们,确实没有人能驾驶飞燕一号了。
她站了片刻,感觉到“终焉的悲鸣”在胸腔里微微搏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她感知范围的边缘移动。
她闭上眼,把感知铺开,捕捉到樱花林深处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和能量流正在蓄积的振动,频率很规律,正在向某个集中的方向收拢。
“——不对。”
她睁开眼睛,转身朝飞燕一号停靠的方向跑了回去。她钻进驾驶舱,手指落在仪表盘上,没有迟疑。她不需要回忆那些按钮的位置,它们已经在她看着大古驾驶的时候被写进了她的感知里。
引擎启动,机身离开地面,她拉高了机头,朝着她感知到的那道能量聚集的方向飞去。粉白色的樱花在机翼两侧卷起,像一条正在流动的河。
地面上,大古已经化为了迪迦。红紫色的光从樱花林中升起时,他面前站着两个银白色的马农星人,其中一个的机械臂正钳制着居间惠队长。
他冲向那个挟持着队长的马农星人,她没有退缩,只是站在原地。他的手掌在凝聚能量之前先迈了半步,身形偏移到对方视野的盲区,用一段短促的、集中释放的光弹命中了对方的胸口外壳,直接瓦解了它的系统。
挟持者被击碎了,队长落在地上。
剩下的那一个马农星人见状立刻巨大化,身体在樱花林上方膨胀成一座银色巨塔。
迪迦也恢复了巨大化,两道身影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撞在了一起。迪迦稳住了身形,手掌在胸前交叉然后拉开,光弹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擦过马农星人的外壳,在它试图反击的瞬间命中了它身侧的薄弱处。它被击退了半步。
飞燕一号出现在那片樱花林的上空。沉星阑握紧操纵杆,瞄准马农星人的侧翼,按下了发射键。
光弹击中了目标,银色的外壳上炸开了一道裂纹。她的第二次攻击紧随其后,命中了同一位置,裂纹正在扩大。
迪迦的第三发光弹接踵而至,精准地贯入了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纹,马农星人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碎片被春风卷起,融化在漫天的粉白色花瓣里,像是被这场盛开的季节一起带走了。
飞燕一号缓缓降落在草地上,引擎的轰鸣声正在变低,然后彻底熄灭。沉星阑松开操纵杆,靠回椅背,感觉到手指微微发麻。
通讯器里传来新城的声音,带着醉意和震惊:“刚才是谁在开飞燕一号?我好像醉得有点不清醒了?”
然后是丽娜的声音,同样带着没醒透的困惑:“沉助理?她在飞燕号上?”
宗方的声音插进来:“这也太乱来了。”
飞燕一号的舱门打开了,她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站到草地上。樱花落了满肩,她伸手拍了一下肩头的花瓣,抬头看到迪迦正在樱花林边缘消散。
他消散之前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短,像是确认她有没有安全落地。
然后他消失了。
居间惠队长从樱花林深处走了出来,脸上还有灰尘,步伐很稳,走到沉星阑面前站定,看着她:“你刚才开了飞燕一号?”
“嗯,我看大家好像醉得不清,就尝试了一下——”
宗方副队长站在后面,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居间惠队长低声商量:“写个推荐信,送她去防卫军培训基地。一周两次,系统学一下。”
居间惠队长看了他一眼:“以什么名义?”
“违规擅自驾驶战斗机,作为处分。”他说,“她是个好苗子,不该浪费。”
居间惠队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沉星阑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什么,她只是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不远处大古赶回来的身影。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急着回基地。那些醉意未消的队员们坐在樱花树下铺开了毯子和便当,樱花还在落,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盖在便当盒的边缘,像一场正在缓慢收尾的告别。
沉星阑坐在人群边缘,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坐下,大古肩上还落着几片没有拍掉的花瓣,她伸手把那几片花瓣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风把它们带走了。
“你飞得挺好。”他说。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一下,是一整个春天里,最轻最暖的那个弧度。8
怎么也太好磕了吧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