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权限的交易

戴西斯星系人的棺椁被运回基地的时候，沉星阑正在整理新办公室的数据。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技术员的低语，手上动作没有停，但“终焉的悲鸣”在她胸腔里极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碰到了。

那个棺椁里躺着的不是人类。

当天下午，胜利队召开会议。代号“睡美人”的外星生命体被挖出后，丹后博士以研究迪迦石像为由推掉了分析任务，暂时由技术部门保管。

沉星阑坐在会议桌末端，注意到丽娜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结束工作往宿舍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到了动静。

她转过弯，看到丽娜靠在一面墙上，一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呼吸又短又急。

“你怎么了？”

“头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丽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影子，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

沉星阑站在丽娜和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之间，感觉到“终焉的悲鸣”正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

走廊尽头，一道半透明的轮廓正从空气中缓慢浮现。戴西斯星系人的灵体悬浮在半空，它的目光越过了丽娜，落在沉星阑身上。

“你不一样。”它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你的身体里有一团从未见过的能量。但那不是问题，因为你的目标很明确，让这颗星球进化。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沉星阑看着那道灵体：“……让星球更好？”

“清除杂质。清除那些阻碍地球进步的存在。人类正在让这颗星球腐烂，我想净化它，让它重新走上正确的轨道。”它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你愿意成为我的容器吗？你的身体比那个女人的更强。我可以帮你你完成这一切。”

沉星阑没有犹豫太久。她想的是核电站，是那些排放决策者，是那些让海洋变红的人。

对方说“清除阻碍进步的存在”，和她想做的，有什么不同？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道半透明的轮廓朝她飘来，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能量正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入，顺着她的脊椎向下蔓延。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身体站直了。

她的意识还在，像被关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里，还能看、能听、能思考，只是身体的控制权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先净化核电站，”她的意识以极平稳的方式传递给对方，“那些排放废水的决策层，才是首先要清除的目标。”

戴西斯星系人的灵体接收到了这个信息，但没有回应。它控制着她的身体朝活体检查室走去。

几分钟后，大古在走廊里找到了昏迷后醒来的丽娜。她的呼吸还是乱的，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大古……沉助理她……她帮我挡住了那个影子……她往活体检查室走了……”

大古赶到活体检查室门口，推开门。“沉星阑”背对着他站在检查台前，姿态笔直。

他喊了一声，她转过身来。那张脸是她的，可眼神平直冰冷，嘴角的弧度僵硬。

她看着他的目光，让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感。

“你来了。”她说，“我要去完成使命了。你一起吗？”

“什么使命？”

“净化这颗星球。清除阻碍它进步的存在。”

大古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的脸：“……沉星阑在哪？”

“我就是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生硬，“她很配合，主动把身体借给了我。”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她的眉头轻微地拧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内部短暂地干扰了发言权，随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张嘴里发出：“先做正事。不要耽误时间。”

大古听到了那个语气，认出来了。他朝她迈了一步。那具身体的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向他，一团银色的光凝聚成形，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被推了出去，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滑落在地。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那里，掌心的银光正在散去。

“不要妨碍我们的进度。”戴西斯星系人说。

那具身体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没有回头。大古挣扎着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低头看着制服上正在变淡的焦痕。

当天夜里，昆仑山脉方向的警报响了。古瓦木从山体内部升起，巨大的钢铁身躯覆盖着暗色的甲壳，头部镶嵌着一道红色光栅，口中正在吐出红色气体，缓慢改造大气成分。

戴西斯星系人借助沉星阑的身体激活了它，那具身体被一层暗紫色的光罩包裹着悬浮在古瓦木头部的核心舱室内，双目紧闭。

“这颗星球的净化，将从这里开始。”戴西斯星系人的声音从古瓦木的头部传遍战场，“清除全人类，让我族接管地球。”

那是它第一次说出“清除全人类”。

沉星阑的意识在那句话落进她感知范围的时候震了一下。她确实听到了。她听到它说“全人类”，听到它说“接管”。

她借出身体的时候以为它只会针对“那些污染海洋的决策者”，可她没想到，它的净化名单上写的是所有人。

“终焉的悲鸣”在她体内翻涌，她的意识开始顶撞那层正在控制她身体的外来力量，她在挣扎。

迪迦从空中落下来，他落在古瓦木的正前方，朝着它的头部靠近。

可每一次接近都被古瓦木用尾部扫开，他的动作里带着克制，他的目标始终是头部。

指挥室里，队长看着屏幕拧紧了眉：“迪迦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不攻击头部？”

丽娜站在主控台前：“队长……沉助理失踪了。她帮我挡住了一个入侵者，那个外星人的棺椁可能已经空了。她可能在古瓦木体内……”

队长没有说话。屏幕上的迪迦正在被古瓦木单方面压制，没有还手，只是在挡、在躲，每一次被击倒都重新站起来。

古瓦木的力量在持续攀升，沉星阑体内被借走的“终焉的悲鸣”正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它的核心，让它的攻击越来越猛。

迪迦的红色计时器开始闪烁，他被连续命中三次，身体砸在山体上，碎石和尘土腾起。

古瓦木朝着倒在地上的迪迦逼近，头部能量正在蓄积，要发出最后一击。

就在那道光即将发射的瞬间，古瓦木的动作滞住了。能量流不再向核心输送，它在回缩。

戴西斯星系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稳：“你在做什么——”

沉星阑的意识从内部顶开了那层控制，她的身体在光罩中睁开了眼。“终焉的悲鸣”从古瓦木的核心被抽回，重新汇聚在她掌中。

她的身体正在从内部接管控制权，像水从冰面下涌上来。古瓦木的下一击停在了半空中，它的头部核心失去了能量供给，那道红色光栅正在变暗。

迪迦看到了那个停顿，他翻身跃起，手指穿过古瓦木头部的裂隙，抓住了那层暗紫色光罩覆盖的轮廓，将她的身体从核心舱室中取了出来。

光罩在脱离怪兽本体后碎裂成碎片，她的身体落在他掌心里，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平稳。他转身把她的身体放到了安全的地面上。

飞燕号的攻击在同一瞬间贯穿了古瓦木的核心。钢铁龙的身躯在光芒中碎裂瓦解消散。

——

沉星阑醒来的时候，医疗室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她侧过头，看到丽娜坐在左边的椅子上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均匀。

右边，大古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没有睡，正看着窗外，听到动静转过来，视线和她对上了。

“醒了？”

“嗯。”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丽娜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凑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烧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累。”

丽娜靠回椅背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你都不知道今天你被迪迦从那个怪兽脑袋里取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吓坏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跟队长报个平安，顺便去倒杯水，你们聊。”她拍了拍大古的肩膀，走出了医疗室。

门合拢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古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些，侧过头看着她：“你今天在活体检查室说的那句‘先做正事’，是说给它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沉星阑转过头，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神色。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是你觉得人类做不到的，但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的、匀的、没有温度的光，没有回答。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丽娜端着三杯水走进来，递了一杯给沉星阑：“队长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让你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急着销假。”

她把另一杯递给大古后，自己也端着水杯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喝了一口：“说起来，上次崛井被那个比佐摩控制的时候也是这样，外面看起来还是他本人，里面已经换了别人在操控。现在的外星人真是越来越可怕了，寄生到你身上你都发现不了。要是哪天身边熟悉的人外表没变，内里已经换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被自己的话触动了一下。

沉星阑捧着水杯没有说话，那句话在她心里落下了一点轻微的重量，像一块石子沉进水面后荡开了一圈极浅的波纹。

那种“自己是谁”的边界正在她意识深处变得模糊起来，她甚至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感觉，只是那句话恰好落在了某条还未愈合的缝隙上。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