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小区地库,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点鞭炮燃过的硫磺味。钱三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趴在肩头的小太阳,小家伙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啃饺子。
回到别墅,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妙妙弯腰解鞋带,小琪和陈小小已经轻手轻脚进了客厅,把包搁在沙发上。
"先别开大灯,别把孩子吵醒。"妙妙压低声音,从钱三一怀里接过睡熟的小太阳,往卧室走,"我把他放床上。"
等她出来,看见小琪和陈小小已经盘腿坐在茶几前头了,茶几上摊着三个红包袋——大红色烫金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这么快就翻出来了?"妙妙走过去,也在茶几边坐下。
小琪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露出来:"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今晚包完饺子回来弄。三一,两位姐夫呢?赶紧过来包红包了。"
钱三一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靠在岛台边:"你们叫他们干嘛,自己包不就完了?"
"压岁钱得长辈给,你当爹的不包谁包?"陈小小把红包袋拆开,按大小排了一排,"糖糖的、果果的、小太阳的,还有给咱爸妈的。"
戴维斯从客房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哄糖糖睡觉时顺手拿的绘本,看见茶几上的阵仗,眼睛一亮:"哇,这么多红包啊。"
江天昊也晃过来了,拿毛巾擦着头发——刚才在车库洗了把脸,头发还湿着:"我听见说包红包,我还以为就给孩子的,给咱爸妈的也要包?"
"那当然。"妙妙把钞票从信封里抽出来,一五一十地数,"公公婆婆一份,我爸妈一份,干妈干爸一份,还有张姨——去年张姨帮了一年忙,不能漏。"
钱三一放下水杯,在妙妙旁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钱:"我妈那份我包,你包你爸妈的。"
"行,分工。"妙妙点头,从自己包里也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提前换好的新钞,"你包大额的,我包小额的,给孩子的每人两百,图个吉利。"
小琪已经开始往红包里塞钱了,边塞边念:"糖糖一个,果果一个,小太阳一个,琪琪一个——对了,琪琪的还没给呢,安姨说琪琪今年压岁钱要单独包。"
"包,都包。"陈小小把最后一个红包袋抚平,"小小,你那份我替你装了,你别塞太鼓,孩子拿了红包拆开一看全是钱,回头乱花。"
戴维斯坐在地毯上,笨拙地把钞票对折往红包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抬头问:"这个……是不是要先把钱弄平?"
江天昊笑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老弟,你连红包都不会包?你在奥地利过年不包红包的?"
"我们那边华人少,过年就是吃顿饭,红包都是微信转的。"戴维斯把钞票抽出来,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捋平,再小心翼翼地折进去,"这个纸太软了,容易皱。"
妙妙伸手帮他把红包封口按紧:"行了,别折腾了,封上就行。你那份给糖糖和果果的,写上名字没?"
"写了写了。"戴维斯翻过红包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糖糖""果果",中文字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描红。
小琪探头看了一眼,忍笑道:"你这'糖'字少了一点。"
戴维斯低头看了看,赶紧拿笔补上:"……现在对了?"
"对了。"钱三一帮他封好封口,顺手把自己包好的几个推到一边,"我包了六个,爸妈的、干爸干妈的、张姨的、还有小区门口保安的——去年人家帮我们收了好几次快递。"
"你还给保安包?"妙妙抬头看他。
"远亲不如近邻。"钱三一把红包摞成一沓,拿皮筋扎上,"明天出门拜年顺手给。"
江天昊也包完了,把红包往茶几上一放:"我这份给咱爸咱妈的,两千,你俩再加点?"
"两千够了。"妙妙摆手,"你那公司刚回款,别充大头。"
"什么充大头,我孝敬我爸我妈,天经地义。"江天昊把红包收进内兜,"小琪那份呢?"
"在这。"小琪把最后一张钞票塞进去,封口,"给咱爸妈的、给三一爸妈的、给琪琪的,都齐了。"
陈小小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半了。你们谁定闹钟了?明天五点起,这才睡四个多小时。"
"我定了。"钱三一拿起茶几上的红包摞好,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袋子里,"三一,你明天开车还是我开?"
"你开吧,我怕起太早犯困。"妙妙站起来,把红包袋子拎进卧室,锁进床头柜抽屉,"都收好了,明天出门前拿。"
戴维斯还坐在地毯上,拿着最后一个红包翻来覆去地看:"这个红包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岁岁平安'?"
"就是每年都平安的意思。"陈小小弯腰拉他起来,"走了走了,睡觉去,明天你还得爬梯子贴对联呢。"
"贴对联,对。"戴维斯跟着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小,明天我能不能也给孩子发个红包?我自己再包一份?"
"你刚不是包了吗?"
"那个是咱俩一起的,我想自己单独给糖糖一个。"戴维斯站在走廊里,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当爸爸,想让她知道爸爸也有红包。"
陈小小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行,明天你去银行取,我教你包。"
客房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钱三一和妙妙两个人,灯关了大半,只剩玄关那盏小夜灯。
妙妙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累不累?"
"还行。"钱三一走过去,揽住她的肩,"今天挺好的。"
"嗯。"妙妙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妈今天说,以后每年都来。"
"那就每年都来。"
走廊尽头小太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爸爸……"
钱三一松开妙妙,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儿子的背:"爸爸在,睡吧。"
小太阳又沉沉睡去。
钱三一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听着妙妙在隔壁洗漱的水声。
明天五点要起。明天要蒸鱼、炖排骨、贴对联、炸丸子。明天三十,明天过年。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妙妙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设闹钟——5:00,标注"年夜饭"。
钱三一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他握住她的手。
"明天见。"妙妙说。
"明天见。"
窗外远远的,有人在试最后一挂鞭炮。响了十几声,然后安静下来。夜沉了,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