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派全集第二部1

日内瓦的实验室里恒温恒湿，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像某种固执的心跳。钱三一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指尖无意识地在操作台上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前林妙妙总笑他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助理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看见他时愣了一下：“钱博士，您还在这儿？上海那边……”

他猛地抬头，腕表指针已经划过晚上九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整整一下午，被他按成了静音。此刻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消息层层叠叠，最上面是林妙妙半小时前发来的定位，附在一张昏暗灯光的照片下面：「秀场结束了，灯都熄了。」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回了一句：「实验收尾，马上联系你。」

可粒子对撞的数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波动，导师守在观测屏前不肯走，所有人员都被留了下来复测。等他终于脱下白大褂冲出实验室时，江州的清晨刚蒙蒙亮。

手机在这时才彻底炸开。不是妙妙的短信，而是安丽丽的来电。他划开接听，对面传来女人带着睡意的嗓音，背景里还有煎蛋的滋滋声：“一一啊，你赶紧给妙妙回个电话……这孩子刚才打过来，哭得我心都揪着。”

钱三一握着手机的力道骤然收紧。

“丽丽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妙妙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隔着信号，像隔了一整个大西洋，“你说三一是不是故意的？彻头彻尾一个书呆子……他眼里只有实验，只有那些破数据……”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含糊，像是正窝在沙发里抱着酒瓶：“你说我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他了呢？当年在天台他拽着我手腕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以后会变成这样……我今天站了六个小时，改了十七版样衣，就想着他哪怕晚来十分钟呢……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有……”

安丽丽的声音插进来，温温柔柔地哄：“妙妙，一一那孩子不是故意的，他搞科研一根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才难受啊！”妙妙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的控诉像细针一样扎进钱三一的耳膜，“他答应过来看我的秀，答应过……他答应过的事多了，哪一件做到了？牛津的offer是他求的，结婚证是他偷偷领的，现在离婚也是他先松手的……丽丽妈，我是不是特别傻？”

钱三一站在晨光熹微的街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电话那头，妙妙又灌了一口酒，嘟囔着：“我不等了……真的不等了……下辈子，下辈子我得当个瞎子，路过天台的时候，绝对不回头……”

通话戛然而止。再打过去，已是忙音。

钱三一望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妙妙半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空荡荡的秀场后台，一盏孤灯投下圆形的光斑，像极了当年高三教室那束穿过窗帘缝的阳光。只是这一次，光斑里再也没有那个短发姑娘的身影。

他转身走回实验室，把离婚协议书压在了那叠实验报告的最下面。窗外，日内瓦的晨雾正缓缓散去，而八千公里外，巴黎的深夜里，有个姑娘正抱着酒瓶，在电话忙音里哭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