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响。

苏望安低头写数学卷子，手腕微微往下垂，校服袖口滑开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陈旧的淡褐色疤痕。

傅寻的目光骤然凝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漫上四肢百骸。

这些疤，他太熟悉了。

往后无数次轮回里，他无意间撞见过苏望安躲在教学楼角落独自伤害自己，那些细碎伤口一次次叠加，刻在少年单薄的皮肤上，藏在校服长袖之下，从不肯让任何人看见。

苏望安察觉到身侧停滞的视线，慌忙抬手把袖口往下扯紧，将疤痕严严实实遮住，耳尖瞬间泛白，眼底浮起一丝慌乱与自卑，像被人撞破了不堪的秘密。

“我、我不小心摔的。”他仓促开口解释，声音微微发颤，习惯性想要遮掩自己的狼狈，生怕傅寻会厌恶、会嫌弃。

前世每一次，苏望安都是这样，但凡身上露出一点伤痕，都会慌忙编造借口，独自把所有阴暗藏起来，只留给旁人温顺无害的模样。

傅寻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他拙劣的谎话，只是轻轻伸出手，覆在少年藏住伤疤的小臂上，掌心温度温和，力道轻柔，没有半分逼迫。

“不用遮，”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裹着跨越千百次死亡的心疼，“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那些疼，不必全部自己吞下去。”

苏望安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细小的一声，带着一点隐忍的鼻音。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父母只会责备他性格沉闷不懂讨人喜欢，同学只会疏远他安静孤僻，所有人都只喜欢他温顺懂事的一面，没有人愿意接纳他藏起来的破碎与痛苦。

自习课下课铃声响起，苏望安快速收拾好卷子，刻意避开傅寻的目光，起身想要跟着人流走出教室，想躲开方才暴露伤疤的窘迫。

手腕却被傅寻轻轻拉住，力道温和，没有半点强迫，只是稳稳将他留在原地。

“放学先别走，等我一会儿”傅寻望着他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带你去买冰糕，你上次提过的那款香草味。”

苏望安脚步顿住，抬眼看向傅寻，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染上一点柔软的期待，轻轻点头：“好。”

夕阳慢慢沉落在教学楼后方，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天空，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柏油路面上。

傅寻一手拎着两人的书包，一手牵着苏望安温热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不肯松开分毫。路边小卖部冰柜里躺着各式冰糕，傅寻准确抽出那款香草冰糕，拆开包装递到苏望安手里。

冰凉甜腻的奶油裹着少年的指尖，苏望安小口咬着，眉眼弯起浅浅温柔的弧度。

傅寻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次轮回。

就算这一世他拼尽全力呵护，或许最后还是逃不开那场落夏的悲剧，他还要经历数百次、上千次重来，一遍一遍看着苏望安走向死亡，一遍一遍带着刻骨的痛苦重返高二这年夏天。

可只要能多拥有片刻少年鲜活温热的模样，只要能多给苏望安一点偏爱与暖意，多少次轮回煎熬，他都甘愿承受。

晚风卷起路边落下的白色槐花，落在两人肩头，傅寻侧过头，望着身边小口吃冰糕、温顺安静的少年，在心底无声默念。

望安，这一次，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留住你。

就算困在这场无尽的偏爱的轮回里，耗尽岁岁年年，我也不会放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