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烟火炸开在黑夜里,亮得晃眼,人声吵吵闹闹挤在街道两侧。
银原本只是站在人流边缘,安安静静看着热闹。
直到那个小小的孩童脚下一滑,直直往后摔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扶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人类皮肤的瞬间,凉意顺着手臂窜遍全身。
那一刻,银很清楚地知道——诅咒应验了。
指尖先开始变得透明,细碎的光粒轻飘飘往外散,身体慢慢变得虚无、变得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要散干净。
他没有慌,也没有难过,只是轻轻垂了眼,唇角带着一点很淡、很温柔的笑意。
好几年了。
每一个夏天,每一次相见,每一次小心翼翼避开所有触碰、隔着白布牵手的日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太想碰一次萤了。
哪怕代价是消失。
远远的,他看见萤疯了一样穿过人群跑过来,眼眶通红,呼吸都乱了,往日清亮的眼睛里只剩害怕。
“银——!”
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哽咽。
银抬起快要透明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开口,声音轻轻软软的,和往常一样:
“萤……我终于,可以碰到你了。”
光粒越来越多,他的身形快要融进夜色里。
可就在他快要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身后沉寂多年的山神森林,忽然起了风。
整片山林的萤火,一瞬间全部亮起。
千千万万点温柔的绿光,从树梢、草丛、夜色里腾起,像被沉睡百年的温柔唤醒,尽数朝他涌过来。
这片森林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孤独百年,看着他年年盛夏,只等一个小女孩闯入山林、跑向他。
它看着他守了一辈子规矩,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一辈子温柔、一辈子克制。
于是山林舍不得让他走。
漫天萤火逆着晚风飞回,一点点接住他溃散的身形。
透明的轮廓重新凝实,微凉的体温慢慢回来,散开的发丝、清瘦的肩膀、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完完整整地落回人间。
风停的那一刻。
银稳稳站在原地。
没有消散。
诅咒……消失了。
萤站在不远处,愣愣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动都不敢动。
她怕这是幻觉,怕自己一眨眼,他就又没了。
银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轻轻抬步,慢慢走向她。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没有闪躲,没有半点顾虑。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怀抱很轻、很暖,是真实的温度。
是他从来不敢给她的触碰。
萤憋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崩了,埋在他怀里小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么多年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害怕别离、所有夏天结束后的空落落,全都涌了上来。
银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头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
“别哭啊,萤。”
“我还在。”
真的还在。
从这一刻起,百年的枷锁彻底碎了。
他不再是一触即散的山林之灵,不再只能活在盛夏,不再只能隔着距离喜欢她。
他可以留在她的四季里了。
从前的他们,只有夏天。
春天樱花开满山野的时候,萤只能一个人路过森林门口,默默想念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少年。
秋天落叶铺满小路,冬天大雪封山,漫长的四季,全是别离和等待。
现在不一样了。
春日里,银会陪着她走进山林。
他会轻轻替她摘掉发间粘着的花瓣,会安静听她絮絮叨叨讲学校的小事,话不多,却一直温柔看着她。
夏日依旧是他们最温柔的季节。
萤火漫天,晚风凉凉的。
他们并肩坐在老树下,分吃一颗甜甜的苹果糖,不用隔着布,不用害怕不小心碰到对方。
可以随意牵手,可以并肩倚靠,可以安安稳稳待在一起。
秋天,他会捡好看的枫叶,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冬天落雪,他会陪她站在白茫茫的林间,安静陪她看雪落枝头,再也不用担心人间的温度会夺走他的存在。
萤慢慢长大,从小小的、莽撞的小女孩,长成温柔安静的少女。
她一点点长高、一点点成熟,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只有银,一直没变。
一直温柔、一直安静、一直稳稳地陪在她身边。
村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时常陪在萤身边的清秀少年。
他话不多,性子清淡,待人温和,安安静静的,总是看着萤的时候眼底格外软。
没人知道他曾是被诅咒的山林幽灵,没人知道他们熬过多少只能相望的夏天。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能拥有现在这些普通又温柔的日常,有多难得。
又是一年盛夏夜晚。
森林萤火依旧漫天飞舞,和他们初见那年一模一样。
银摘下戴了许多年的狐狸面具,轻轻放到一旁。
月色落在他浅色的发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着眼前长大的少女,轻声慢慢说:
“以前……我只能在夏天见你。”
“每次夏天结束,我都怕,又要等好久。”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体温安稳真实。
“现在不用了。”
“以后所有的夏天、秋天、春天、冬天。”
“我都陪你。”
萤抬眼看他,眼里干干净净,盛满了星光和长久以来的欢喜。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
刻骨铭心的遗憾被温柔填满了。
从前,夏尽则别。
如今,岁岁年年,皆是相守。
山林常青,萤火长明。
这一次,银再也不会消失。
这一次,他们的夏天,永远不会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