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那袋草莓还放在桌角。
昨晚睡前我没把它们收进冰箱,大概是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透明塑料盒上,露珠凝结在盒盖内侧,把里面的草莓衬得新鲜饱满。最上面那颗最大的还在,比旁边那些明显大一圈,像一个被特意安排的主角。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口。
甜的。和昨晚尝到的感觉一样。那种甜在舌尖上漫开,带着从冰箱冷藏柜拿出来之后又经过室温一夜之后变得微温的质地。我嚼完那颗草莓之后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最大的那颗我吃了。"
他秒回:"怎么样?"
"是整袋里最甜的。"
"我知道。我挑的。"
我吃完早饭出门。那袋草莓我给一部分放进了冰箱,留了几颗装在保鲜盒里带去公司。到办公室坐下来之后拉开抽屉,里面又躺着一封信封,浅蓝色的,叠得整齐。我打开来,里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的天台见面,可以先把昨天没说的话说完。"我看完之后把便签纸叠好夹进笔记本,嘴角翘着。
上午的会他坐在对角。隔着会议桌的距离,我们的视线在某些时刻交汇一下然后错开。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颗草莓,然后抬眼看了他一下,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收回视线对着屏幕,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是任何歌的拍子,只是某种"收到了"的信号。我合上笔记本继续开会。
午休的时候推门到天台,他已经在折叠椅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昨天他买的草莓,其中一盒,打开了盖子,里面还剩几颗。他看到我进来之后把那盒草莓放在扶手上。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最大的那颗。"
"那我买的这些——"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剩下那几颗,"如果你喜欢吃,我可以每天都买。"
我走到另一把折叠椅坐下来。"每天?"
"嗯。如果天气好的话。"
"如果天气不好呢?"
"天气不好的时候买别的。"他偏头想了一下,"反正总会有东西可以带。"
四月底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天台晒得暖洋洋的。风不大,远处的首尔天际线在春末的薄雾中显得柔和而清晰。我坐在椅子上低头打开保鲜盒,把带来的几颗草莓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鼓起来一小块,然后咽下去。
"好吃。"他说。
"你买的。"
"但你是挑过了才带来的。比我挑的时候更好吃。"
我收回视线看着远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草木气息和一点点城市上空隐约的暖意。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昨天的那些——吃醋、照片、不想说话的沉默、他开车过来解释、半夜又送草莓——全都成了过去式。四月底的阳光把那些事晒干了,像被风吹走的落叶,只留下今天这个暖和、安静的午后。
"林晚。"他开口了,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朝着我的方向张开着。
"嗯。"
"昨天的事——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你直接告诉我。不用等一整个晚上不说话。"
"那你呢?下次如果我吃醋了你怎么办?"
他看着前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再买一袋草莓。然后半夜送到你楼下。"
"你每次都半夜来?"
"晚上比较安静。而且路灯底下看人比较好看。"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春末的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排细密的影。他的表情是那种放松的、不需要维持的状态。"你说'路灯底下看人比较好看'——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哪里听到的?"
"自己想的。"他偏过头来看我,"因为上次在你楼下,路灯照到你的时候,确实比白天好看。"
"意思是白天不好看?"
他安静了一下。"……我在哄你。你别拆穿。"
我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他也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展开,在春末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自然。我收回视线看着远处,但我的手指从扶手上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感觉到了之后翻转手掌,手心朝上,等着我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我把手放进去的时候他握住了。
"边伯贤。"
"嗯。"
"昨天的事翻篇了。"
他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背。"好。"
"那现在只要天气好就行的日子还作数吗?"
"作数。"他看着前方,"天气好的时候上天台。天气不好的时候笔记本写长一点。反正都有办法。"
我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放在扶手上,春末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又吹走。那盒草莓放在我们之间的扶手上,还剩三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红色的光泽。之后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午休时间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收拾那盒草莓的包装纸,一边叠一边说:"明天我换一种。听说最近有芒果。"
"你又要开始轮换了?"
"嗯。为了让你每个季节都记着。"
他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几秒,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手里捏着叠好的草莓包装盒。然后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林晚。"
"嗯?"
"昨天吃醋的样子。"他说,顿了顿,"不是让你不舒服的样子。是你也会为我在意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站在护栏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四月底的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浅蓝色,云层薄得几乎透明,像一层被拉开的棉絮铺在天上。我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他,午后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而柔和。昨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像被春风吹散的云层,连阴影都没留下。那个路灯下的夜晚、那袋被认真挑过的草莓、那颗比别的大一圈的果实——它们被记着,但不是作为"需要被处理的问题"记着,而是作为"被哄过了"的证明记着。
要回录音室之前他站在天台门口看了我一眼。"明天天气好的话。"
"明天天气好的话。我还会来。"
他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四月底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天台上最后一层暖意送到我的方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他握过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明天会换芒果。后天可能换别的。季节轮换中他大概会把每一样水果都买一遍。不是为了让我记住水果的名字,是为了让我记住——每次他递过来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个眼神。
我推门下楼,走回工位坐下来。窗外的四月底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的鼠标垫晒得微微发烫。手机亮了一下,来自那颗手绘草莓:"我刚才把纸盒扔了。但明天会带别的。持续更新。"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等。"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树叶,春末的首尔在阳光中铺展开来。昨天和今天之间的缝隙被一颗草莓填上了。明天会被别的东西填上。后天也是。每一天都会有一种新的水果被放到天台的扶手上,然后被两个人慢慢吃掉,剩一个空盒子被他叠好带走。那个循环大概会持续很久,久到季节轮换完一轮、水果市场换了一整圈之后,他大概还会站在路灯底下,等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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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