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我以为已经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周六晚上十一点多,我正靠在床头翻笔记本,窗外的路灯把窗台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手机亮了一下,来自那颗手绘草莓:"你睡了吗?"我回:"还没。"他秒回:"那你现在开一下窗。"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瞬间,我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露出几盒粉白色的东西。不是牛奶,是草莓。一盒一盒的草莓,摞在袋子里,至少有七八盒,袋口被撑得鼓起来。他仰头看着我,嘴角弯着那个弧度,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里的塑料袋照得透亮。
我推开窗,风灌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带了东西。"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你下来拿。"
"现在?十一点了。"
"所以才现在来。白天人多。"
我拉上窗帘换了件外套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那袋草莓放在脚边。夜风把塑料袋吹得沙沙响。他看到我出来,弯腰把袋子拎起来递给我。"给你。"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袋口,透过塑料膜能感觉到草莓的凉意。七八盒草莓堆在一起,重量不轻。"……你买这么多干嘛?"
"想让你挑。"他把手插回口袋里,"不知道你最喜欢哪种。看到超市有三种,都买了。"他顿了一下,"本来想买草莓牛奶,但昨天晚上你说你看了那张照片之后——想着如果带草莓来会不会比牛奶好一点。牛奶是日常的。草莓是特别的。"
我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盒子。三种不同的包装,一种是大颗的、红得很均匀的,一种是小颗的、颜色偏深,还有一种是混合的,大颗小颗都有。他大概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很久,把每一种都拿了一盒。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你专门跑了一趟超市?"
"嗯。"他看着我说,"你昨天说'不想理我'的时候,我在想怎么让你理我。想了一晚上。结果是——草莓加半夜加楼下。三个要素凑齐了,你应该会下来。"
"如果我没下来呢?"
"那我就在楼下站着。等你开窗为止。"
我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那袋草莓,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扫到脸上。"……你昨天已经来过了。今天又跑一趟。"
"昨天是解释。今天是哄。"
"哄"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坦诚。像在承认一件他不太熟练但正在努力学的事。"我不会哄人。所以只想到买你喜欢的东西,然后半夜送过来。"他偏头想了一下,"如果这不算哄,那你教我。"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那袋草莓的重量从袋子底部传到手指,冰凉的触感隔着塑料膜渗进来。"边伯贤。"
"嗯?"
"你已经哄到了。"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要求的笑,是在得到确认之后自然浮现的弧度。"那这袋草莓——"
"我收下了。明天早上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细小的亮点。"那你不生气了吧?"
"本来就没生气。昨天只是不想说话。"
"那不想说话的时候——"
"下次你带草莓来,我就开口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伸出手,隔着那袋草莓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动作很轻。"那你上去吧。晚上冷。"
"你呢?"
"我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明天天气好的话。"
"明天天气好的话。"
他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晚。"
"嗯?"
"草莓里那一盒大颗的,我偷偷放了一颗最大的在最上面。你回去打开就能看到。"
他说完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巷口拐弯的时候,他抬手朝我的方向挥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我拎着那袋草莓回到楼上,关上门,把袋子放在桌面上打开。最上面那一盒确实放着一颗比别的都大一圈的草莓,红得均匀,蒂叶还鲜绿着。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方,像一个被刻意突出的音符。像他藏在超市货架前的纠结和他开车过来的二十分钟里悄悄放进去的预谋。
我把那颗草莓拿出来。冰凉的,带着一点刚洗过的水汽。我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的瞬间,我想他大概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他大概在想——明天天气好的话,我会跟她说什么。而我坐在宿舍桌前,手里握着那半颗草莓,嘴角翘着的弧度大概会一直维持到睡着。
窗外的四月底夜色中,路灯在巷口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那袋草莓被放在桌角,三盒并排立着。我躺下来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枕边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今天那一页还没有打开。明天早上打开的时候,应该能看到一行新字。大概和那颗草莓差不多——藏在一句日常里,但比日常更重一些。
我闭眼的时候听到窗外的风从巷口穿过,把路灯的光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明天他会在天台等我,问我草莓好吃吗。我会说好吃。然后他会说那颗最大的怎么样。我会说——那颗是最好的。因为他挑过。那大概就是哄人的正确方式了——不用太多话,只要一颗被认真挑过的草莓,放在所有盒子的最上面。然后站在路灯下等着,对方下来拿走,再走。不需要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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