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他来接我。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安全带扣上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就看着我。
"怎么了?"
"在确认。"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每次隔天没见,需要重新确认一下你是真的。"
"昨天录音室才见过。"
"隔了一整个晚上。"他把视线收回去,发动引擎,"一整个晚上很久。"
那天他带我去了汉江边的一家很小的咖啡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种着几盆薄荷,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他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来,翻菜单的时候手肘碰到我的肘关节,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上来,这次没有收。
"你一直碰到我。"
"嗯。"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把手肘移开,"因为坐在一起的时候想碰着。"
我低头看菜单,但余光里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的小容器。我没有把手放进去。但点了单之后我把自己那杯草莓拿铁的杯底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桌面的手指,碰完就收回来了。他的手指在杯底的凉意触到之后蜷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
"你刚才在干嘛?"
"回碰。"
"你回碰的方式是用杯底?"
"不行吗?"
他看着我,然后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进外套口袋里。"……行。"
老板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四月末的周末阳光正好,接下来一周都没有雨。他锁了手机抬起头看着我说:"下周天气都很好。每天都可以天台见。"
"你每天都要确认天气。"
"因为想每天见到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我低头喝了一口拿铁,草莓味的,不甜。杯壁隔着一层温热的触感传到指尖。他坐在对面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着我说:"林晚,我们算是第一次谈恋爱吧。"
"你之前没有谈过?"
"正式的没有。"他把杯盖拧开又拧上,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练习生的时候没有时间出道之后更没时间。有一些短暂接触,但都没有走到确定关系这一步。你是第一个。"
"……我也是。"
他听了之后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你也没有?"
"读书的时候有一些喜欢的,但没有在一起过。"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浅粉色的液面,"第一次和谁确定关系,就是和你。"
他看着我,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杯子搁下了,手肘又碰到了我的。这一次他的指尖在碰到之后没有收回,而是沿着桌面的方向轻轻滑过来,碰到了我的小指外侧。指腹贴上来的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像在试探一个刚刚被确认过的边界还允许多一次靠近。
"那我们都是第一次。"他说。
"嗯。"
"那如果我们做得不好——"
"互相学习。"
他笑了一下。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的两杯咖啡之间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他的手搭在我的小指上,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两个正在慢慢熟悉对方形状的初学乐器的新手,第一次合奏时不追求音量,只追求音准。
出了咖啡店之后我们沿着汉江边的步道走了一段。四月底的风吹过来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江水的气息和沿岸草木发出的清淡味道。他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偶尔肩膀会碰到我的肩膀,然后就多停留片刻。走着走着他说:"林晚,我们可以拍一张合照吗?"
"合照?"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存一张。"
他站在我旁边举起手机,屏幕里框住了两个人的脸——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我的围巾还没摘掉。他在按下快门之前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按了。拍下来的那张照片里他的视线不在镜头上,落在我侧脸的方向。那个角度拍出来的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在按下快门之前想到了什么。
"你拍的时候没有看镜头。"
"因为看你在镜头里的样子比看自己重要。"他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这张照片不会给别人看。只有我自己知道。"
之后我们继续沿着步道走。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踩在步道上偶尔发出和我的脚步重叠的声响,像两种不同的节奏正在慢慢地靠近、对齐。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停下来扶着护栏看江面,我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边伯贤。"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象过——如果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一下。"有。以前晚上坐车回宿舍的时候会想。如果旁边坐着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但那时候想的是很模糊的画面,看不到脸,只有轮廓。"
"那现在呢?"
他偏头看着我。四月底的阳光下他的瞳仁颜色格外浅,像一杯被稀释过的蜂蜜水。"现在轮廓被填上了。就是你。"
我站在他旁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护栏上,和他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他看到我的手的位置之后把自己的手移过来,指尖搭在我的手背上,然后顺着手指的间隙滑进去,十指相扣。
"林晚。"
"嗯?"
"我第一次谈恋爱。很多事不熟练。"他看着前方江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如果有什么做错了,你告诉我。"
"如果我也是第一次呢?"
他偏过头来看我,然后笑了一下。"那我们一起学。"
江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我伸手拨了一下,动作比我自己预想中更自然。像在做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指收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拨我头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一下。"
"骗人。"
"真的。因为第一次有人做这个动作。"
我看着他的眼睛,四月底的江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水的凉意。"那以后我会经常做,直到你习惯为止。"
他握紧了我的手,然后看着前方江面说了一句:"不要让我习惯。让我每次都不习惯比较好。"
那天在江边待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正午变成午后,直到云层开始变多、江面上的金色光斑开始变暗。我们才沿着步道往回走。他的手指还和我的扣着,松开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像一个知道时间到了但还想多留一会儿的人。
回程的车上,他开着车,我靠着车窗。音响里放着一首慢歌,不知道是谁唱的,但旋律很轻。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我搁在膝盖上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继续握方向盘,像在确认一些事情。"今天晚上会想今天的事。"
"那明天天台见。"
"明天天台见。"
绿灯亮了,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窗外的首尔在四月底的午后阳光中铺展开来,行道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握着方向盘,偶尔哼一句车载音乐里正在放的旋律。我靠着车窗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把他刚才说"我们第一次"的那句话又重新放了一遍。恋爱新手这个词很贴切——我们都不熟练、都会犹豫、都会在碰到对方手肘的时候收回来再重新碰上去。但新手的好处是——一切都在学习的过程中。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他哼着的旋律在车厢里轻轻地飘着。
我会记住今天的。手肘碰到我的时候收回去又碰上来那个动作。拍照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才按下快门。江边十指相扣之后说的"我们一起学"。每一个都是初学的痕迹。而这些痕迹,会慢慢变成我们共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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