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到了四十分钟。
SM大楼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粉丝,举着应援棒和手幅,三三两两蹲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门口。有几个手上拿着长焦相机,镜头对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像在等什么东西。我穿着前一天在明洞买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西裤,鞋子是新买的,鞋底还有点硬,走起路来咯吱响。
我站在马路这边犹豫了三秒——是要从正门进,还是绕去侧门。正门经过粉丝面前太显眼了,像个刚入职的小菜鸟在显摆。侧门又不知道在哪。
最后我还是走了正门。刷卡。推门。动作一气呵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熟门熟路。
但那扇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大厅的冷气、淡香水味、还有隐约的音乐声一起涌出来的时候,我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大厅很宽敞,白色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是一整面弧形的灰色台面,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女生。旁边有个屏幕在滚动播放SM旗下艺人的MV片段,我余光扫到一眼,正好是EXO的《Love Shot》。
我没敢细看。
前台问了我名字,查了名单,递给我一张临时门禁卡,让我上二楼A&R部门找金组长。我接过卡的时候手有点抖,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才稳住。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墙映出我站得笔直的样子。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妆化得很淡,只涂了层薄粉底和豆沙色的口红,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力求看起来"专业但不刻意"。但我自己知道,我紧张得快吐了。
电梯在二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了——电话声、键盘声、有人在用韩语快速说着什么。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去,迎面就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十几张桌子排成两列,大部分人已经在忙了。
"林晚?"
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从工位上站起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笑着伸出手:"金敏珠,A&R组长。欢迎。"
她的韩语带着一点点釜山口音,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让我松了口气。她带我去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办公用品,又简单介绍了一下部门的分工。我一边点头一边拼命记,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又好像每个字都在飘。
"你今天的任务很简单,"金组长把我领到一个靠窗的空工位前,"先熟悉一下我们最近在做的几个企划案,都在共享文件夹里。下午四点半有个会议,你跟进来旁听就行。"
"好的。"
她走后我坐下来,电脑是苹果的,系统界面全是韩文,我摸索着登录了公司内网。桌面壁纸是一张SM大楼的外景照,蓝天白云的,看起来像宣传片截的图。我盯着那张壁纸看了两秒,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我现在坐着的这张椅子,这台电脑,这张工牌,都是真的。我不是来追星的,我是来上班的。
我打开共享文件夹开始看资料。A&R部门正在做的项目包括几个新团的策划、一些solo歌手的专辑企划,还有一个名字让我多看了两秒——"EXO 伯贤 后续专辑企划"。
我盯着那个文件名。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更快。
我做了三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资料,是正常的、普通的、每天都要看到的文件名。然后我点开了。
里面是一些初步的概念方向、合作意向、时间线规划。很枯燥的内容,但我看得极其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用比备考还专注的力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我在看边伯贤的工作内容。他在筹备的东西,我现在能看到。
下午四点,金组长过来敲我的桌面:"走吧,去三号录音室,会议改地方了。"
我愣了一下,合上电脑站起来。录音室。三号录音室。我脑子里完全没有具体位置的概念,只能跟在金组长后面走,穿过走廊、绕过茶水间、经过一个摆着艺人签名照的展示墙。
我余光扫到那面墙。上面有东方神起的、少女时代的、SHINee的、EXO的。伯贤的签名在最中间,字迹圆圆的,一笔连成,下面画了个小太阳。
我没停下。
跟着金组长走到三号录音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来一段钢琴前奏和零星的人声,声音透过门缝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回音的质感。我站在门口的那一刹那,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耳朵却自动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金的。亮的。尾音往上扬。
金组长推开门。
"——所以副歌部分我觉得可以再调整一下,情绪还差一点——"
里面的声音停住了。我跟着金组长走进录音室,视野里先是一台大调音台、几对监听音箱、墙上吸音棉特有的深灰色纹理。然后我的视线往左移了三寸。
边伯贤坐在调音台前面的旋转椅上,手里拿着半张写着笔记的A4纸,侧对着门口。他穿了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头发没有做造型,松松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舞台上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很清晰。膝盖上放着手机,耳机挂在脖子上,麦克风接头垂在一边。
他转过头来。
"金组长——哦,新来的?"
这句话是对金组长说的,但他的视线在金组长身上停了一秒就跳到我这里来了。淡褐色的眼睛,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没什么重量地落在我身上。
"嗯,新来的实习生,林晚。今天第一天。"
金组长帮我介绍了,我站在原地,后背贴着门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伯贤看了我两秒,把A4纸搁在膝盖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穿了双拖鞋,灰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小狗。
他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边伯贤。"
手指伸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舞台上的边伯贤戴着戒指、做着美甲、全身珠光宝气,但眼前这双手是素的,干干净净,骨节微微凸起,看起来像一双弹了很多年琴的手。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温度比我高一点,干燥的,指腹有一层薄茧——大概是练琴和握话筒磨出来的。他的手指收拢的时候力道很轻,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发音有点慢,像在确认每个字的音调,"中国名字?"
"嗯。"
"做音乐的?"
"对,音乐制作方向的。"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和电视上不太一样,没有镜头感,只是很轻地一抿。"那以后要经常见面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半张A4纸,"A&R最近人手不够吧金组长?"
金组长说"所以招了人",他又笑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心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吸音棉墙面上细微的纹理。伯贤低头看纸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很白,有一小颗痣藏在衣领边缘。
我收回视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比电视上瘦。
而且他的手。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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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