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被困在了这栋老宅里。
我不敢走,也不能走。
外婆遗言在前,百日空宅必生祸端,我不敢赌。我更不敢独自一人逃离,我怕我一旦离开,再也不敢回来,而这栋承载了我所有童年和外婆余生的老房子,会彻底沦为死地。
我只能硬着头皮,守在这里。
日子过得心惊胆战。
白天的老宅一切正常,阳光明媚,安静平和,和普通民居毫无区别。我会打扫屋子、晒太阳、做饭吃饭,短暂忘记深夜的恐惧。
可每到午夜十二点,准时出事。
没有一天例外。
有时候是楼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来回踱步,像是有人在深夜不停上下楼;有时候是客厅传来桌椅拖动的闷响,空屋无人,家具自己移动;有时候是阳台的窗帘无风自动,轻轻飘摇,倒映出模糊的人影;有时候枕边会再次传来轻柔的呼吸声,安静地陪我一整晚。
它从不伤害我。
只是无处不在,时时刻刻陪着我,盯着我,缠绕着我。
那种无声的窥探,比直接的伤害,更让人崩溃。
精神高度紧绷的几天,我迅速消瘦,眼底乌青,夜夜无眠,整个人濒临崩溃。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无尽的精神折磨。
第四天白天,我收拾好情绪,走出老宅,去村里仅剩的几户老人家里打听旧事。
我必须知道,这栋老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村口的王奶奶,是和外婆同辈的老人,一辈子住在这片老巷,看着我长大,也是为数不多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苍白憔悴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不忍。
“丫头,你还是碰上了,对不对?”
我鼻头一酸,重重点头:“王奶奶,我外婆的房子,到底怎么回事?里面到底有什么?我外婆为什么一辈子不肯搬走?”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慢悠悠摇着蒲扇,看向远处荒芜的老城区,眼底带着浓浓的忌惮。
“那房子,以前死过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九十年代初,你外婆刚买那栋房的时候,那房子是凶宅,没人敢住。原先的房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屋里上吊自杀了。”
“听说那女人嫁过来过得很苦,丈夫家暴、婆家刻薄,受尽委屈,最后在二楼卧室,一根麻绳,走了绝路。”
“死后怨气不散,夜夜闹宅,之后住进那房子的人,夜夜噩梦、生病撞邪,没人能撑过一个月。后来房子彻底空置,荒了好几年,没人敢买、没人敢碰。”
我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诡异,所有的阴邪,源头在这里。
“那我外婆……”
“你外婆命苦啊。”王奶奶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那时候你爸妈刚走,你还小,没人收留你,你外婆走投无路,手里没钱,只能低价买下这栋没人要的凶宅,带着你住了进去。”
“村里人都劝她别住,会折寿、会出事,可你外婆没办法,为了养你,只能硬扛。”
“她一辈子信佛,日日烧香祈福,常年有人气镇宅,一辈子行善积德,硬生生用自己的气运,压住了那女人的怨气,护着房子安稳,护着你平安长大。”
我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
原来外婆的一辈子,从来都不是安稳闲适。
她独居老宅几十年,日日与阴邪相伴,夜夜守着凶宅,默默承受所有的恐惧和阴气,只为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只为护我平安长大。
我以前总怪外婆孤僻、不爱出门、不爱热闹,原来她不是不爱,是不能。
她要守着这栋房子,镇着里面的怨灵,一步都不敢离开。
“那女人怨气重,最喜空宅,最缠活人。你外婆在世,阳气厚重,虔诚祈福,压得住她。你外婆一走,镇宅的气运散了,她自然就出来了。”
王奶奶看着我,语气郑重:“你外婆留的遗言,是拼着最后一口气给你留的保命路数。百日之内,你必须常住,用活人气慢慢稳住宅子,冲淡怨气。等百日一过,阴气散尽,宅子彻底安稳,你就可以随心处置了。”
我哽咽着点头,心口又痛又怕。
原来我所有的恐惧,都是外婆替我扛了一辈子的黑暗。
“她不会害你。”王奶奶补充道,“她被困宅中几十年,被你外婆镇压,怨气虽在,却早已被善念软化,只会缠人、吓人,不会伤人。她只是太孤单了,空宅寂寞,好不容易有活人常住,便日日跟着、看着。”
孤单。
原来所有诡异的尾随、深夜的陪伴、无声的窥探、徘徊的脚步,只是因为太孤单。
一瞬间,心底所有的恐惧,莫名淡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悲凉。
一个受尽委屈、含恨而死的女人,被困在一方老宅之中,几十年不见天日,常年孤寂,何其可怜。
我道谢告别,一步步走回老宅。
再次推开那扇斑驳木门的时候,我不再恐惧。
只剩满心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