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3月12日·上海·KPL春季赛。
林穗第一次踏入联盟后台的时候,差点被某个工作人员手里的线缆绊了个跟头。
陈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入职刚满两个月的助理已经习惯了自家大小姐的冒失,但还没习惯在满是摄影师和选手的狭窄通道里替她心惊肉跳。
林穗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兜帽上绣着小小的王者荣耀logo,工装裤四个口袋鼓鼓囊囊,左边塞备用电池,右边塞内存卡,屁股兜里还插着一本巴掌大的速记本。
脖子上挂的佳能5D Mark IV比她的脸还大,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一个,她浑然不觉。

“穗穗!你慢点走,后台全是电线——”
陈橙话音未落,林穗已经拐进了一条走廊,蹲在地上摸镜头盖。
她半年前刚拿到这台相机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进黄浦江,现在好歹能边跑边拍了,代价是平均每三天丢一个小零件。
陈橙举着三脚架追上去,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今天是2021年KPL春季赛季前赛,上海主场馆后台兵荒马乱得像被轰炸过的蚂蚁窝。
选手们拎着外设包低头快走,鞋底在塑胶地面上踩出密集的闷响;教练组举着战术板边快步移动边争论,嗓门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在通道里挤成一条人河,闪光灯偶尔从某个角落突然亮一下,像战场上冷不丁炸开的信号弹。
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咖啡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电子设备过热的气味,林穗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比自家客厅的香薰好闻一万倍。
她脖子上挂的通行证是联盟特批的——“宸曜集团特约编外拍摄”。
其实她爸的原话是“别给人家添乱,拍得开心就够”,但联盟的宣发总监沈姐听说赞助商千金想玩摄影,二话不说递了张全通卡,还附赠一句“林小姐随便拍,当自己家”。
沈姐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热情洋溢,林穗在心里翻译了一遍:别碰选手,别进训练室,别打扰赛前准备。
她当然不会真的当自己家。
她只是揣着一张通行证和一台相机,混进了这个她蹲了三年直播、背了三年选手英雄池的地方。
十四岁那年在客厅电视上第一次看到KPL总决赛转播,屏幕里二十个少年坐在隔音房里指尖翻飞,水晶爆炸的瞬间有人跳起来抱住队友,有人摘了耳机瘫进椅背里红了眼眶。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整整十分钟,手里的薯片化在包装袋里都没发觉。
她妈沈清瓷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屏幕。

“你喜欢这个?”
她点头。
她爸林正阳从书房探出头来。

“喜欢就好好喜欢,别半途而废。”
她没半途而废。
三年时间,她翻来覆去看透了每一波团战的细节、背下了每个选手的习惯走位和招牌英雄,成绩单一直稳稳挂在班级前列——谈不上多拔尖,但足够让她妈懒得管她。”
去年冬天她跟家里提了一嘴想试试拍纪录片,她爸第二天就让助理联系了联盟宣发部,效率高得像在谈一笔收购案。
林穗对此的评价是。
“爸你太夸张了吧。”

林正阳头也没抬

“这不叫夸张,这叫给你搭个台阶。”

“上不上去是你自己的事。”
她自己爬上来的。
花了四个月学构图、学运镜、学后期剪辑,把手指磨出两个水泡,把相机的说明书翻得比课本还烂。
陈橙是她妈从公司行政部拨过来帮忙的,走之前沈清瓷拉着陈橙的手叮嘱。

“她要是作妖你就打电话给我。”
陈橙点头如捣蒜。
然而入职两个月,她一次电话都没打过——因为林穗压根不作妖,她只是疯。

“穗穗,咱们今天到底拍什么?”
陈橙终于追上她,喘着气问。
“不知道。”

林穗蹲在地上终于摸到了镜头盖,往兜里一塞。
“先转转。”


“沈姐说让我盯着你别进选手休息室——
“不进不进。”

林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在走廊拍。”

陈橙将信将疑地跟在她后面。
林穗已经举起相机了,镜头对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先试了一张。
她调了调光圈,又对准墙壁上贴的赛事海报按了一张——2021春季赛季前赛的宣传图,深蓝色底色上印着十支战队的队徽,广州TTG的队徽被排在第二行中间的位置,旁边是重庆QGhappy。她的目光在TTG的队徽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头往休息区方向走。
第一站是公共休息区。
季前赛下午两点开打,早上十点后台就已经人满为患。
但今天最受关注的一场是下午四点半,TTG对QG。
林穗在来的路上已经把两支队伍的名单翻来覆去背了三遍——TTG这边是新组队的五人:对抗路吴金翔,ID清清,刚从别的队伍转会过来,是外界最关注的新援;打野叶康,ID不然;中路许鑫蓁,ID九尾;发育路周诣涛,ID钎城;辅助李小龙,ID冰尘。
对面QG是老牌御三家,五人组磨合已久,气势正盛。
直播间弹幕一半在押TTG新阵容翻车,一半在盼着钎九组合打出亮眼配合。
公共休息区摆着几排蓝色折叠椅,桌上扔满了能量棒包装纸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林穗举着相机四处找角度,镜头扫过花花绿绿的外设包、贴着选手ID的保温杯、摊在地上的战术纸——她拍了三张,删了两张,把最后一张存了下来。
那张照片里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谁落下的灰色卫衣,椅面中央有一道微微的凹陷,像是有人刚刚离开时留下的形状。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