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疼痛唤醒的。
准确来说,是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的那种钝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钉一下一下地敲进她的颅骨。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是被灌了铅。
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她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雨夜,十一月的省城刚刚入冬,她从刑侦实验室加班出来,导师让她明天交一份关于微表情分析的报告。她记得自己过马路时看了红绿灯,绿灯,她确定是绿灯。
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雨幕中冲出的远光灯,以及胸腔被巨大冲击力挤压时那种窒息般的痛觉。
她应该已经死了。
但死亡不应该是这样的。死亡应该是彻底的寂静,而不是此刻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和指尖触碰到的冰冷地面。
"欢迎来到深渊游戏。"
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像是有人把一段文字硬生生塞进了她的大脑。
沈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纯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她躺在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家具。唯一打破这片白色的是她面前悬浮着的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沈渡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眩晕。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衣服都是干净整洁的。她穿着车祸前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
光屏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玩家编号:07731"
"姓名:沈渡"
"状态:新人"
"已通关副本:0"
"持有技能:无"
"持有道具:无"
沈渡盯着光屏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尖叫。作为一个刑侦学研究生,她接触过太多极端案例,见过太多死亡现场的照片和视频。这些训练让她在面对异常状况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分析。
首先,她很可能没有死。如果死了,就不会有痛觉,不会有意识。其次,这个地方不像是医院,也不像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场所。再者,那个声音提到了"游戏",而面前的光屏呈现出明显的游戏界面特征。
"如果这是游戏的话,"沈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规则是什么。"
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光屏上的文字变化了:
"深渊游戏规则说明:"
"一,玩家因濒死状态被系统选中,灵魂进入深渊空间。"
"二,玩家需通过完成副本获取积分,积分可兑换技能、道具及生存时间。"
"三,每个副本设有主线任务和隐藏任务,完成主线任务方可离开副本。"
"四,副本失败或积分归零,玩家将永久死亡。"
"五,玩家每三十天必须进入至少一个副本,否则强制分配副本。"
"六,深渊游戏公平对待每一位玩家。"
沈渡将这六条规则反复看了三遍,大脑已经开始自动提取关键信息。
第一条告诉她,进来的人都是濒死者,车祸、重病、意外,某种意义上这些人在现实世界已经算是"死"了。第二条说明积分是硬通货,维持生存的必需品。第三条意味着副本有主线和支线之分,隐藏任务不是必须的但很可能有额外奖励。第四条是死亡惩罚,没有复活机制。第五条是强制参与机制,不能躺平。
至于第六条。
沈渡微微眯起眼睛。从她学犯罪心理学的经验来看,越是强调"公平"的东西,往往越不公平。
"新人教程即将开始,"那个无机质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请玩家做好准备,十秒后传送至新人副本。"
"等一下,"沈渡迅速开口,"我还有问题。"
声音没有回应。
光屏上出现了倒计时。
10.9.8
沈渡深吸一口气,快速做出判断。这个所谓的系统不会回答规则以外的问题,时间紧迫,她需要在有限的信息里做出最优决策。
7.6.5
她站直身体,肩膀微微绷紧,神色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车祸又被扔进陌生空间的人。
4.3.2.1
白色房间在一瞬间崩塌。
不是坍塌,是像积木一样从边缘开始溶解,白色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露出下面真实的世界。
沈渡脚下的地面变成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她抬起头,看见一座老旧的宅院矗立在面前,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乌黑的牌匾,上面的金漆字迹斑驳,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字。
"锦安堂"。
这是一座民国风格的宅院,确切来说,像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江南地区富商的宅邸。大门两侧各立着一个石狮子,左边那个缺了半边耳朵,右边那个脸上爬满了青苔。门板是厚重的深色木头,上面的铜钉已经氧化发绿。
沈渡环顾四周。
她身后是一条狭长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望不到头也看不见尾。头顶的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黄昏。
光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D级副本:锦安堂"
"背景:民国十四年,丝绸商人赵锦安在此宅中离奇身亡,死因不明。此后宅中怪事频发,家中之人接连失踪。你是受邀前来调查此案的调查员。"
"主线任务:查明赵锦安真正的死因。"
"时间限制:72小时。"
"提示:这座宅院中的一切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请谨慎行事。"
"副本难度D级,"沈渡低声重复了一遍,"新人教程。"
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入,而是先在门口仔细观察了一圈。石狮子的摆放位置,门板上的划痕,门槛的高度,地面青石板的排列方式。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中毫无意义,但对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每一个细节都在讲述故事。
左侧石狮子缺失的耳朵断面很新,不像是年久风化的结果,更像是被人为击断的。门板左边第三排铜钉的位置比其他铜钉略微偏移了几毫米,像是被拆下来重新钉过。门槛上有一道极淡的刮痕,方向是从内向外。
沈渡把这些信息存储在脑海中,然后伸手推开了锦安堂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人推开过。门内是一个四合院格式的庭院,正中央有一个半干涸的水池,池中的假山上雕着一条锦鲤,锦鲤的眼珠用红色宝石镶嵌,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庭院东西两侧各有厢房,正对面是正厅。正厅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庭院右侧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两人合抱,树冠遮蔽了半个院子。
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
庭院地面上落满了树叶,厚厚一层像是很久没人打扫。但唯独正厅门口有一小片区域的地面是干净的,叶片被清扫到了两侧。
有人来过,而且时间不长。
在一个被称为"副本"的环境中,这意味着什么?NPC?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沈渡没有急着走向正厅,而是先去了东侧厢房。厢房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卧室,一张雕花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干枯。旁边放着一本线装册子和一个铜制的镇纸。
沈渡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线装册子翻开。
是一本账簿。
封面写着"民国十四年,锦安堂支出明细"。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支出:丝绸采购、店铺租金、仆人月银、宴请开支。沈渡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停在了七月份的一笔记录上。
"七月初九,购红宝石一对,三百大洋。"
三百大洋在民国十四年是一笔巨款。她想起庭院水池假山上那条锦鲤的眼珠。红宝石镶嵌的鱼眼。
继续往后翻,八月份出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八月十五,香烛纸钱,二十大洋。"二十大洋的香烛纸钱?寻常人家办丧事也用不了这么多。
九月份的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笔写于九月初三,之后的页面全部空白。
赵锦安死于民国十四年。如果这本账簿是真实的,那九月初三之后发生了某件事,导致记账中断。
沈渡把账簿放回原处,又检查了衣柜。柜中挂着几件男式长衫和一件女式旗袍。旗袍是湖蓝色的,面料极好,做工精细,但袖口有一处不易察觉的修补痕迹,用了与底色极其相近的丝线缝合过。
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衣柜最底层有一个暗格,被一块活动的木板遮住。沈渡掀开木板,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毛笔写了"安堂亲启"四个字。沈渡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写着:
"安堂吾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兄弟一场,念及旧情,提醒一句。你家中那位新夫人,来路不正。她的脸,并非她的脸。切记切记。弟宗祐绝笔。"
沈渡把这封信的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把信纸原样放回暗格。
"新夫人","来路不正","她的脸并非她的脸","绝笔"。
赵锦安有一位新娶的夫人,这位夫人的真实身份有问题。写信的人叫宗祐,自称赵锦安的兄弟,而且这封信用了"绝笔"二字,说明写信时宗祐已经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
一个D级新人副本,信息量就已经这么大了。
沈渡走出东厢房,下一个目标是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和东厢房不同,它是从里面栓上的。沈渡用力推了几下推不动,退后一步看了看门板。木质门板虽然老旧但依然结实,正常方式打不开。
她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看。门缝很窄,只能看到一小片区域。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颜色很深,在昏暗的光线中分辨不清。
沈渡站起来,目光扫向周围,最终落在了老槐树上。槐树的一根粗壮树枝正好延伸到西厢房的屋顶上方。
她思考了几秒,决定先去正厅看看,之后再想办法进西厢房。
正厅的门半掩着,沈渡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正厅的布置与普通民宅的正厅无异,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是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
但诡异的是,八仙桌上摆着一桌酒菜。
不是摆设,是真正的酒菜。菜已经干枯发黑,酒杯中的液体蒸发殆尽留下暗色的残渍,但碗筷的摆放方式说明这是一场正式的宴席,而且席面是为六个人准备的。
六副碗筷,六把椅子。但其中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对应位置的碗碎裂成了几片。
沈渡走近仔细观察。碎碗的位置在主座的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碗碎裂的方式不像是自然掉落,裂纹从碗底向外扩散,像是被人猛力按碎在桌面上。
她看向倒地的椅子。椅子是向后倒的,说明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是突然向后倒去的,可能是被什么惊吓到了,也可能是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
沈渡在正厅里缓慢地走了一圈。墙角有一个红木架子,上面摆着几个瓷瓶和一个相框。相框中是一张黑白合照,照片里有五个人。
站在中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丝绸长衫,面容方正,留着短须。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五官精致,但表情有些僵硬。男人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应该就是那个"宗祐"。后排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仆人的服饰。
沈渡把照片从相框中取出,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着:"民国十四年七月,全家福。锦安、素心、宗祐、福伯、阿桃。"
五个人。赵锦安,素心应该就是"新夫人",宗祐是赵锦安的兄弟,福伯和阿桃是仆人。
但宴席是六人份的。
第六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