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偏殿已经空了半月有余。宫人们每日洒扫焚香,却无人敢在此过夜——太皇太后驾崩前住的殿宇,总归让人心里发憷。直到今晨,皇后身边的内侍来传话:陈家二姑娘要搬进来住几日,说是替太皇太后守灵。
消息传开时,陈心柔正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宫人将她寥寥几件行李搬进去。雕花木门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满殿的香灰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微尘在光束里浮动。她走进去,指尖抚过窦漪房生前惯坐的那张矮榻,忽然摸到榻垫底下有一个硬邦邦的棱角。
她探手进去摸出一枚小小的锦囊。锦囊已旧得褪了色,暗红缎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粗疏,一看便是孩童的手艺。她拆开锦囊,里面躺着一道黄纸折成的平安符,纸边已经泛黄卷曲,但墨迹犹新——“柔儿平生顺遂,无病无灾”。
落款是景帝元年的日期,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像是什么人后来补上去的:“外祖母只愿你平安,旁的都不重要。”
陈心柔把锦囊攥在手心里,腕间灵泉温温热热地跳,桃林里那株老树忽然又落了一阵花雨。她站了许久,才将锦囊贴身收好,转身吩咐宫人:“把窗都打开吧,透透气。”
偏殿的窗一扇一扇被推开,秋日的风和光一起涌进来。她站在窗前望出去,恰好能看见长乐宫正殿的飞檐——那里曾经每晚都亮着灯,灯下坐着外祖母,案上是永远批不完的奏疏。
“主人,”精灵在空间里小声说,“那个平安符上……有灵泉的气息。”
陈心柔一怔:“什么意思?”
“像是有人往符纸上浸过一点点的灵泉水,时间太久远了,但灵力还在。”精灵绕着桃树飞了一圈,“大概是很久以前,有人拿灵泉水给你画过符。”
陈心柔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她胎穿时才婴孩,不可能自己给自己画符。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她没再想下去。有些事,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下午的日光变得绵软起来,长乐宫偏殿的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正开得热闹。陈心柔坐在廊下翻看空间里拓出来的《农桑辑要》,正看到“稻麦轮作之法”一节,就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她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拿稳。起身时整理衣襟的动作自己都没察觉地快了几分,等刘彻踏进偏殿院门时,她已经端端正正在廊下站好了,手里还捏着那卷《农桑辑要》。
刘彻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常服,怀里果然又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卫安醒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正四处乱转,看见陈心柔的瞬间就咧嘴笑了,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她抓。
“朕说过了,”刘彻走过来,很自然地将婴孩往她怀里送,“会带安安来瞧你。”
陈心柔下意识接过孩子,低头时卫安已经攥住了她衣襟上的系带,“咿咿呀呀”地蹭着她。她轻轻颠了颠襁褓,抬头问:“卫姬那边……没说什么?”
“朕的女儿,朕想带去谁那儿便带去谁那儿。”刘彻答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她方才匆忙间搁在廊下矮案上的竹简上,“表妹在看农书?”
陈心柔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闲来无事翻翻罢了。”
刘彻走过去拿起竹简,扫了几行,“稻麦轮作”四个字映入眼帘。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表妹对农事有兴趣?”
“臣女在别苑住时,庄子上种的什么、收成如何,多少知道些。”陈心柔抱着安安走过去,语气坦荡,“民以食为天嘛。”
刘彻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只是把竹简放回案上。他今日似乎格外放松,在廊下矮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表妹也坐,抱累了就放榻上,让她自己躺着玩。”
陈心柔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卫安被放在他们中间的软垫上,小手乱挥着够空气,够不着就急得“呀呀”直叫。陈心柔忍不住笑了,伸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递过去让她攥。婴孩立刻安静下来,专心致志地把玩那一绺青丝。
刘彻就看着这一幕。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落在少女乌黑的发顶,落在婴孩圆润的脸蛋上,也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边。
“表妹,”他忽然开口,“你住在这里,怕不怕?”
陈心柔偏头看他:“怕什么?”
“祖母……走了一个月了。”刘彻的声音放得很轻,“这殿里她住了几十年,朕偶尔来,都觉得她还在。”
陈心柔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掌心轻轻覆上贴身藏着的锦囊。那一小片温暖隔着衣料传上来,像是外祖母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臣女不怕。外祖母在的时候待臣女好,她走了,臣女替她守着,她高兴还来不及。”
刘彻转头看她。少女低垂的眉眼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没了平日里面对他时的那层小心翼翼,倒透出几分温柔笃定的倔强。那种倔强让他想起窦漪房年轻时在代国陪他祖父熬过的那些艰难岁月。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搁在膝头的右手上。
陈心柔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腹的薄茧硌着她手背,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陛下……”她声音发紧。
“表妹。”刘彻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沉沉的东西又浮了上来,“你替祖母守着长乐宫。朕替祖母守着你。”
秋风吹过庭院,桂花瓣簌簌落在他们之间。卫安攥着陈心柔的发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浑然不知自己父皇刚刚说了一句多不像他会说的话。
陈心柔低下头,耳尖红透了。
当天夜里,长乐宫偏殿的烛火早早熄了。陈心柔换了身暗色衣裙,轻手轻脚从后角门出了宫。灵泉在腕间微微发热,精灵趴在桃枝上给她指路:“左边左边,穿那条巷子,那边人少。”
长安城入夜后的坊市依旧热闹,但最大那家青楼“满香楼”门前却比往日冷清许多。陈心柔站在街对面阴影里看了片刻——三个月前这楼换过东家,新东家经营不善,姑娘们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已经挂出了转卖的牌子。
她走进去时,老鸨正对着一屋子愁眉苦脸的姑娘叹气。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姑娘进来,刚要赶人,陈心柔就从袖中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饼放在桌上。
“这座楼我买了。”她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人都静了下来,“姑娘们愿意留下的,月钱翻三倍。不想留的,我另给遣散银子。”
老鸨掂了掂那袋金饼,手一抖差点没接住。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凑上来:“你……你买这楼做什么?我们又不会别的营生……”
陈心柔从袖中又抽出几卷厚厚的书稿,纸页崭新,墨迹淋漓——《沉香如屑》卷一,《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全本。都是空间精灵连夜替她整理誊抄好的,汉隶工整,分卷分明。
“抄书。”陈心柔把书稿放在桌上,指尖点着封面,“往后这里叫希望书坊。你们识字的就抄,不识字的我教。抄完的卖出去,赚的钱大家分。”
姑娘们面面相觑。一个青衣女子拿起《三生三世》翻了翻,才看了两页就“咦”了一声:“这写得……还挺好看的?”
“比那些话本子有意思多了。”另一个凑过去,“这白浅和夜华是怎么回事?嫁了?”
陈心柔看着她们挤成一团翻书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灵泉在腕间温温热热地跳,桃林里精灵正兴奋地翻跟头:“主人好厉害!一下子收了好多人!”
她转身看向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沉沉铺开,万家灯火里,未央宫的方向亮着最高最亮的那一盏。她忽然想起刘彻下午说的那句话——“朕替祖母守着你。”
耳尖又烫了。
“主人,”精灵趴在桃枝上小声问,“你买青楼改书坊的事……让那个黑衣皇帝知道了,他不会生气吧?”
陈心柔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下午被他握住的那片肌肤仿佛还留着余温。她轻声说:“那就先不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