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周砚深蹲在她面前,膝盖抵着地板,手还搭在沙发边上,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他看着她,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换方案。"她低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别这么看我,又不是什么英勇就义。我就是想多活几天。"
"——多几天是多少天?"
"不知道。但多一天是一天。"
他又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几秒。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肩膀起伏了一次,两次。然后他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好。我去约医生。明天就走。"
"明天不行。"她说,"我明天想去一个地方。"
"哪儿?"
"你家老宅。"
他愣住了。
"不是你的别墅,是你爸那个老宅。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我想再去看看。看完就去医院。"
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说:"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发了。
高铁换出租,出租再换公交,辗转了大半天才到那个老城区。老宅是一栋灰砖的二层小楼,院墙外面长满了爬墙虎,铁门上了锁,锈迹斑斑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开了。
周砚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围墙,落了一地碎碎的影子。她走到槐树底下,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树冠。
"你记得吗?"她没回头,"那天我就站在这儿。"
他记得。三年前她穿一条白裙子,头发别在耳后,手指绞着裙摆,站在槐树底下等他。他从屋里出来,扫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了一堆不客气的话。她问他"你以后会有可能看我一眼吗",他回了句"看心情吧"。
"我当时特别紧张。"她转过身,背靠着树干,看着他,"那是我爸逼我来的。他说你要是不嫁过去,你弟的手术费就没着落。我说好。我在来之前洗了三遍脸,对着镜子练了二十遍'您好,我叫姜柠'。"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手心攥紧了。
"但你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联姻只是生意需要'。我就把我练了一晚上的话全咽回去了。"她笑了一下,"我当时想,也好,反正我也不需要你爱我,我只需要你付钱。"
"姜柠——"
"你别打断。"她抬起手,制止了他,"我还没说完。"
他闭上嘴。
"后来我把那三年的每一件事都记在日记里。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喝咖啡要放一颗糖,你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会来回走。你每周三加班到十一点回来,你会哼两句歌,那首歌我后来查了,是苏晚读大学那年校园歌手大赛唱过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我都在慢慢知道。但你从来不知道我任何事。"她的声音轻下去,但目光还是稳的,"周砚深,那三年你活在我身边,像一本封面写着'我的丈夫'的书,我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发现里面写满了另一个人。"
"现在那本书呢?"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烧了。"
"……"
"烧完了,灰都扬了。"她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我今天带你来这儿,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那本书烧了之后,我换了一本新的。封面空着,还没写标题。"
她顿了顿。
"新书的第一页,我想写你的名字。但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别让我写错了部首。"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两片,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一片落在她帽檐上。他伸手把那片落叶从她帽子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我给你当字典。"他说,"错了我给你改。"
她弯起眼睛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主动地、第一次地,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他的手心很热,她的手很凉,贴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碰在一起,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光。
"走吧。"她说,"去医院。"
他握紧她的手,转过身,两个人并排走出院子。
铁门在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
那本旧书合上了。新的一本,刚刚翻开扉页。
第十六章完
【本章钩子】:到了医院,新方案的第一次治疗开始了。药水一滴一滴输进她身体里的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周砚深,如果我这次熬过去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次真正的雪?我没见过雪。"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帽顶,轻声说:"你熬过去,我带你去看全世界所有的雪。南极都带你去。"她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弱,但很真:"那说好了。拉钩。"她抬起另一只手,小指翘起来。他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拇指贴上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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