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袋空了。
透明的管子悬在半空,滴不下一滴红。我盯着那根管子看了三秒,才抬起另一只没扎针的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小跑进来,换了袋新的,皱着眉问我:“家属还没到吗?”
我摇头。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先生……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笑了笑,没说话。等她出去,我才慢慢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上是朋友刚发来的小视频。点开,震耳欲聋的生日快乐歌差点炸穿我的耳膜。
豪华包间里,周砚深单手扣着一整个八寸的蛋糕,狠狠按在了苏晚的脑袋上。奶油顺着她精心烫卷的长发往下淌,她尖叫着去捶他的胸口,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晚晚,三十岁生日快乐,这个惊喜喜不喜欢?”
视频定格在这一帧。
我看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新血袋又瘪下去一小截。
然后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四声。他接了。
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女孩子的笑闹,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醉意,懒洋洋的:“又怎么了?”
“老公……”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我清了清,声音在发抖,“我在医院,你能不能……”
“苏晚喝多了耍酒疯,我走不开。”
他打断我,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你头疼脑热自己叫个护工,别总拿这种事烦我。挂了。”
他甚至没等我说完。
嘟——
忙音刺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
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点子斜着溅进来,刚好打湿床头柜上那张纸的一角。
我低头看。
器官捐献同意书。
眼角膜那一栏,还是空白。
护士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体温计。她看见床头柜上的纸,愣了一下,神情复杂起来。
“小姐,您真的想好了?这东西签了……可就改不了了。”
我抬起眼,冲她笑。
“笔借我一下。”
她犹豫着递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拔开笔帽,手腕悬在纸上,顿了顿。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视频我忘了关,苏晚顶着一脑袋奶油对镜头比了个心,周砚深站在她身后,眼神里全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三年了。一次都没有。
我收回视线,俯下身,一笔一划,在眼角膜捐赠人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
周砚深。
笔尖戳破纸面,洇出一个小墨点。
护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笔盖好,连同意书一起递给她:“麻烦了。”
她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捐赠人姓名,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半晌,她憋出一句:“小姐……您怎么在哭啊?”
我愣了一下。
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是湿的。
可我的嘴角明明是翘着的。
我擦了擦眼角,把手机锁屏,翻身下床。输液针被我扯掉了,手背上渗出一颗血珠,我拿棉签压住,穿上外套,趿拉上拖鞋就往门口走。
“哎——您还没输完呢!您去哪儿啊?”
我头也没回。
“回家。”
“可是您先生……”
我停下脚步。
护士的声音顿住了。我偏过头,半边脸落在走廊惨白的灯光里,冲她弯了弯眼睛:
“他今晚挺忙的。别给他打电话了。”
“……”
“让他玩高兴点。”
我说完就走了。
雨越下越大。我没打伞,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周砚深给我买的那栋别墅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觉得我是个刚跑出来的精神病。
我没理他。靠着车窗,看雨水把整座城市的霓虹灯都揉成糊成一团的光。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了家门口。
指纹锁“嘀”一声开了。玄关的灯是黑的。
他不回来的时候,这栋房子从来不开灯。
我摸黑走进去,没上楼,先拐进了衣帽间。
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这三年里写的日记。七本。每一本封面上都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我蹲下来,把它们一摞一摞抱出来,搬到客厅的壁炉前面。
火没点。我只是把它们堆在那里,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视频。
苏晚的奶油脸。周砚深的笑。
我把手机倒扣在地板上。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周砚深发了最后一条语音。
我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
我说:
“周砚深。”
“我把离婚协议签好了,放在你书房第二个抽屉里。”
“你不用急着回来,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
“对了。”
我顿了顿。窗外的雨声很大,可我的声音很轻。
“真好。”
“演了三年贤妻良母……”
我咳了两声,喉咙里有股腥甜往上涌,我吞下去,笑出了声。
“终于杀青了。”
语音发送。
我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站起身,拖着那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仰起脸,让雨水淋了我一脸。
一点都不冷。
反而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拽出了水面。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箱子走进了雨里。
身后那栋灯火全无的别墅,像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而我没回头。
第一章完
【本章钩子】:周砚深在包厢里突然心口一窒,酒醒了大半。他拿起手机,看到那条语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点开,还是删掉?而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医院那盏“器官捐献已登记”的绿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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