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两面刺

“我也买了周五的票，mooncake。”

叶禾的睫毛颤了颤，而后说道：“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你上次应该也见过陈……”

“但我周五正好有一个活动，恐怕结束得比较晚，可能去不了了。”于适勾了勾唇角，“这次没法和你们一起rock‘n roll了，下次一定。”

叶禾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了合，最后没有说话。

这一顿饭下来，她总感觉气氛有些怪怪的，加上喝了酒，她的头有些发晕，更加混乱起来。或许是她一直在想着唐景，心思太重了。

于适也喝了些红酒，只能叫代驾送叶禾回嘉华小区门口。

叶禾照例要跟他告别时，于适忽然失态地握住了叶禾的手腕；叶禾手不自觉一抖，手里的包顺着门开的缝隙滑落在地。

“于适？”叶禾轻轻推了推于适的肩，以为他是在做梦。

“叶禾，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你说。”吃饭的时候叶禾便能看出来，于适憋着一肚子话，一定是不吐不快的。

“是关于夏嫣然的。”

高中时代，除了人气以外，于适在球队并不算出众。论技术，他算是中上游，但比他有天赋的大有人在——比如孟理；论块头，他又瘦小了些，总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练出一身壮硕的肌肉。

可偏偏他有一张漂亮的脸。那时的于适不做明星，自然不如现在有专业团队负责打理外形，那张精致的骨骼与细腻的皮囊上总有因为练球添的新伤旧疤，反倒添了几分不羁与张扬。

当时凌源支持实验中学的人很多，真正对篮球感兴趣的没几个，倒是有不少其他学校的听说实验中学篮球队有个很帅的男生，姓于。

说来好笑，兜兜转转十多年过去了，那时的他与现在的处境竟然还有几分相似。他这么努力，这么拼命地去打磨自己的技术，为的就是在自己的行业做到最好，无愧于行，路过的人却只会感叹他的皮囊。

容颜终究会老去，于适想在老去之前有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心灵。

在他心比天高的青年时代，夏嫣然第一次看到了他的心。

无论过去多少年，于适都会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东北刚下完雪，天气冷得吓人。尽管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八年，每次出门他还是要围巾手套帽子一样不落地裹成粽子，怕被冻伤。

夏嫣然叫他去办公室，那是他们的体能老师，也是实验中学体育组唯一的女老师。

于适对这位夏老师就一个印象：狠。动作不标准？加练。做动作的时候走神聊天？加练。赛季发挥失常？加练。好像什么都是她加练的借口。

以至于好多人说她长得漂亮，于适也没感觉。一看见夏嫣然，于适眼前就浮现出篮球场洗不出来的灰绿色胶皮地，鼻子里泛起一股土腥味，再漂亮的人他也没心情欣赏了。

于适摘了手套，轻轻抬手敲了敲体育组的门，才发现门没锁。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请进。”

于适推门进屋，夏嫣然就坐在正对门的地方，正在剥橙子吃。

“小于来了，坐。”

于适从旁边搬了把塑料凳，乖乖对着夏嫣然坐下。她的肚子在毛衣下微微隆起，听欧天宇说，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我马上要休产假了，有些话不跟你们说恐怕来不及。刘老师这个人平时凶，只会批评你们，但他心是好的，希望你们进步，我这些话既是自己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

刘老师名叫刘广，是球队的教练。平时人狠话不多，从没见过他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于适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夏老师。”

“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特招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辽工大。”

“嗯，你肯定没问题。”夏嫣然赞许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开口说道：

“小于，其实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交给你，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开春有一场省里的比赛，我想让你带队去。”

“可是……”于适眼中不无震惊，“队长不是沈天阳吗？”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跟刘老师决定不让沈天阳带队了。刘老师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我觉得现在实验中学能带队的，或许只有你可以试试。”

于适的嘴巴张了张，半天只能说了两个字：“谢谢。”

“具体的事宜刘老师会通知你。至于沈天阳的事你先不要声张，这件事暂时没什么人知道。”

“我知道了，夏老师。”

于适起身，刚要往外走，忽然心血来潮，转身问夏嫣然：“夏老师，我能问您为什么觉得只有我可以试试吗？”

“你很讨人喜欢。讨人喜欢的人大多八面玲珑，但你有两面是刺。”

这句话，于适一直记到今天。

六面玲珑，两面刺。

温和而不失尖锐，良善而永不低头。

“至于你听到的孟理嘴里那些话，是沈天阳传出来的。他因为自己的态度问题队长被撤，就看我和夏老师不顺眼，给我们造谣，这在体育队也不算新鲜事了。我从来没对夏老师动过那方面的心思，但我承认，听到她过得不好的时候，我的确很难过。”

谈及此事，于适眼中晦暗不明，似有泪划过，像坠毁的流星。

叶禾抬手，轻轻按在他的手上，安慰道：“是他们气急败坏造谣，与你无关。清者自清，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件事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从来没跟谁说过。”于适像是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当时在球队说出来肯定没人信，大家永远更喜欢肮脏的版本，仿佛龌龊是他们的本性。后来再遇见类似的事情，我开始主动反击，但我发现没有人愿意听。好像大家都失去了倾听的能力，只留下了无休止的诉说。”

叶禾在于适的脸上看见了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在娱乐至死的年代，实话实说本就是一种勇气的抉择。

“我愿意听，也愿意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叶禾认真说道，“你还有我。”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