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禾最后还是没有去见程勉。
可或许是上天有意想让她把话说开,三天后,她在家楼下的咖啡厅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杯冰美式,谢谢。”
“这边扫码,这是号码牌,我们一会儿给您送到座位上。”
叶禾接过号码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写作总有灵感枯竭的时候,这时她便会把自己从封闭的屋子里揪出来,在咖啡馆里看着来往的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叶禾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点了随机播放。第一首歌是蔡健雅的《菲林》,她抬眸,外面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禾?”
叶禾摘下耳机,暂停了播放,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跟她打招呼的人戴着黑色口罩,叶禾辨认了两秒,而后小声确认道:“于适?”
他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包装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去。
“我能坐吗?”于适指了指叶禾对面的位置。
叶禾点头:“当然。”
于适在叶禾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了眼窗子上瀑布般哗哗下流的雨水,无奈地笑了一声:“这雨真是说下就下。对了,叶禾,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叶禾这才想起自己午饭又是吃了饼干糊弄过去,一时间有些心虚:“好多了,一点都不难受了。”
“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好好吃饭啊,叶同学。”于适直戳要害,像教导主任一样手臂交叉在胸前,眯起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叶禾,“你这样怎么能健康呢?”
屋漏偏逢连夜雨,叶禾刚要狡辩,服务生便将餐盘端了上来,贴心地介绍道:“小姐,您点的冰美式,还有黑森林蛋糕。”
“等等。”叶禾叫住了服务生,“我没点黑森林蛋糕,你送错了。”
“哦,小姐,这个是那边那位先生送您的。”
顺着服务生的手看过去,叶禾的目光落在咖啡厅角落里的一个男人身上。她的神色平静了两秒,而后右手的食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叶禾用左手轻轻捏住自己的右手,试图阻止它久违的抽动,可情况却愈发脱离了她的控制,不仅食指,整个右手都筛糠般抖得厉害,她整个人如坠冰窖般寒冷。
她下意识地看向于适,祈祷着自己的异常不要被对方注意到。后者只是低头喝着自己杯子里的咖啡,仿佛完全没看到她剧烈的情绪波动。
“我不认识他,把这个给他端过去吧。”
叶禾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不自觉地颤抖。
她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一场注定的溃败,彻头彻尾的失态。
程勉回来了。像三年前走时候那样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又多了几分学识的沉淀与闯荡过后的稳重。他还是那个他,相貌出众、家世显赫、学业有成,让人不禁狭隘地质疑他在电话中所说一切的真实性。
叶禾忽然好想离开。她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咖啡,满脑子都是怎么找个借口堂而皇之地逃跑。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于适忽然开口问道:
“叶禾,你有带伞吗?”
叶禾回过神来,摸了摸包,而后点了点头:“带了。”
“那我可不可以麻烦你送我到隔壁楼的健身房?外面雨太大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不要勉强。”
叶禾手里握着伞,一双眼睛盯了于适好几秒,像是要将他的脸盯出一个洞来,最后用力点了两下头,说道:“好,我送你。”
出咖啡厅时,叶禾看见门口的伞架上好端端摆着几把共享伞,白纸黑字写着“雨天可用”。她没在意,撑起伞,跟于适肩并肩往雨里走去。
叶禾上高中的时候虽然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但因为长得可爱,人又文静,所以有不少人喜欢她,其中就有个男生叫徐斯文。
徐斯文名叫斯文,可却一点都不斯文。他从高一开始就没认真上过一节课,满脑子都是打游戏、追女孩,有人说他追叶禾也只是因为跟同桌的一个赌。
叶禾一向不理这些。高中的男生就是初中那些男生学了点四不像的伪装技巧,实际上还是无趣得很。所以她以为徐斯文追她也就跟追别人一样是一时兴起,不出三天热情消散了,也就惹不出什么热闹来。
谁成想,某天体育课后,不知道是谁将徐斯文写给叶禾的情书粘在了黑板上。
高中是一潭死水,而这就是一记惊雷,全班一时间沸腾起来,奔走相告,相互传阅。徐斯文平时活脱脱一个文盲,写起情书来却突然像个文豪,不知是上网抄袭了多少好词好句。
当时叶禾和唐景挽着手聊着天回来,还没等进班,忽然就有人撞在叶禾身上。那人刚说完“对不起”,抬眼看见是叶禾,便满脸不怀好意地笑着叫她“徐嫂子”。
叶禾有些不悦,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唐景先一步看见了黑板上粘着的情书,上去一把将它撕了下来。
可徐斯文不知道准备了多少情书,唐景撕,就有人贴,唐景撕,就有人贴。唐景撕了十几张之后,眼看着愈发泛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只能去座位上哄叶禾。
叶禾知道,这不是同班同学起哄,这是徐斯文看自己好欺负,故意恶心她。
叶禾从桌洞里拿起一本课外书,趴在桌上用书挡住自己的脸,顺手给唐景也塞了一本,让她眼不见心不烦。在她看来,徐斯文自讨没趣,自然就会停止。
就在这时,她听见“轰隆隆”一声巨响,而后班里忽然安静了。叶禾本没想抬头,以为又是一场闹剧,谁知过了几秒,只听徐斯文扯着那副难听的嗓子别扭地叫喊道:“于适,你眼瞎……”
叫到一半,徐斯文又不喊了。这时,叶禾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便看见徐斯文的书桌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桌洞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其中就包括一沓厚厚的情书。
而当天的值日生于适正手持扫帚,面不改色地将地上的“脏东西”全部扫进了簸箕里。经过徐斯文时,他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放学以后要练球,提前收拾一下垃圾。”
后来,徐斯文再也没找过叶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