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了下去,驿站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洇开,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柳忆先跳下马,撩起袍角大步走到马车前,伸手将苏晚儿扶了下来。她脚刚沾地,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被他一把捞住腰。
"不是说不累么?"他低笑,手掌稳稳托着她胳膊。
苏晚儿站稳了才推开他,嘴硬道:"坐久了,麻的。"
"是是是。"他也不拆穿,只从怀里掏出个手炉塞她手里,"捂捂,夜里风凉。"
驿丞早已候在门口,见着柳忆忙不迭行礼:"柳公子,房间都按您吩咐备好了,热水也正烧着,一刻钟便能送到房里。"
"有劳。"柳忆颔首,转头对苏晚儿道,"先回房歇歇,水来了我叫你。"
苏晚儿点点头,跟着驿丞的丫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快去安置自己。他这才笑着转身去吩咐车夫安置行李。
厢房比她想的要好——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碟新切的蜜橘。她坐到窗边,推开窗子,外头是个小院,种着几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叩响。
"晚儿?"
"进来。"
柳忆端着个木盆进来,热气腾腾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把盆放到架子前,试了试水温,回头看她:"正好,不烫。"
苏晚儿走过去,伸手撩了撩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一路舒坦到心口。她弯腰洗了脸,又绞了帕子擦手,抬眼从铜镜里看见他还站在身后,便道:"你也去洗洗吧,一身灰。"
"不急。"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指尖上,"你方才在车上说的那个名字——'桂隐'。"
"嗯。"她把帕子搭回架上,"怎么了?"
"好听。"他走过来,从袖中摸出个小木盒递给她,"但我想了想,觉得还得加个字。"
苏晚儿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枚银簪,簪头錾着两朵桂花,细看还能辨出叶片上的纹路,做工精巧,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加什么字?"她捏着簪子,没抬头。
"'桂隐柳舍'。"他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她,"你起名,我出姓,公平。"
苏晚儿噗嗤笑了:"什么公平不公平,谁要跟你搭姓。"
"那不要?"他作势要拿回簪子,"那我拿去退了,换个别的——"
她手一缩,把簪子攥进掌心:"谁说不要了。"
他低笑,伸手拨开她耳侧一缕碎发,将簪子轻轻簪到她发间。指尖擦过她耳廓,温热的,惹得她偏了偏头。
"好看。"他说。
苏晚儿从镜中端详了片刻,桂花垂在鬓边,倒真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她摸了摸簪头,轻声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回在渡口,你盯着铺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忘了?"
她当然不记得。她只记得那日渡口人多,她被挤得踉跄了一下,他一把拉住她手腕,她满心满眼都是他掌心的温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簪子铺子。
"你倒记得清楚。"她嘟囔。
"我说了,你的事,我都记着。"
门外头忽然传来驿丞的声音:"柳公子,晚饭备好了,您看是在房里用还是——"
"在房里。"他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句,"给她多盛碗汤。"
等他关了门回来,苏晚儿已经坐到了桌边,正拿筷子拨弄碟子里的蜜橘。他挨着她坐下,把汤碗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你呢?"
"我不饿。"他支着下巴看她,"你喝,我看你就饱了。"
苏晚儿差点呛着,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胡说什么。"
"真话。"他笑,也不躲,反而伸手覆住她拿筷子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晚儿。"
"又干嘛?"
"到了苏州,我带你去吃船菜。"
"什么船菜?"
"太湖白鱼,莼菜羹,还有——"他顿了顿,眼底带了点促狭,"一种桂花酿,甜得很,你肯定喜欢。"
苏晚儿挑眉:"你连酒都安排好了?"
"你怕醉,我替你喝。"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不过你若真醉了,我也不嫌。"
她耳根一热,抽回手,低头喝汤不理他了。
他也不恼,只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到她碗里。
窗外头槐树叶响了一阵,又一阵。烛火晃了晃,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晚儿咬着筷子尖,忽然觉得——
这漫漫前路,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1
这章写得好有氛围感,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