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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儿掌膳大敬京

苏晚儿一碗面还没吃完,就听见前头铺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似客人那般急,倒像是熟人试探着敲了两下。春桃放下筷子,嘴里还嚼着半根咸菜,含糊道:“这都掌灯了,谁呀?”说着趿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的竟是聚仙楼的小二,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着春桃便堆起笑:“姐姐万福,我们东家打发我来,说今日王府寿宴那海鲜粥的名声传遍东街了,特意让我送这笼蟹黄包来,给苏娘子尝个鲜,也算是提前订个缘分——明日一早,我们东家想来铺子里喝头道粥。”

春桃还没回话,秋杏已凑了过来,眼睛盯着那油纸包直冒光:“哟,聚仙楼的蟹黄包!听说得排半个时辰的队才能买到呢。”苏晚儿忙起身,擦了擦手,将那小二让进院来,温声道:“有劳小哥跑一趟,替我谢过你们东家。只是这礼太重,我……”那小二连连摆手:“娘子别客气,我们东家说了,您那粥值这个价。他明日辰时准到,还望娘子多备些粳米。”说罢放下东西便走了,春桃追出去塞了把糖炒栗子才算没失了礼数。

这一闹,周婆子也从灶间探出头,看着那蟹黄包直咂嘴:“这聚仙楼东家是个精明人,这是拿吃食换你的名声呢。明日他往你铺子里一坐,那些绸缎庄、布行的掌柜们还不跟着来?”苏晚儿打开油纸包,热气裹着蟹香漫出来,她拣了个小些的递给周婆子,又分了两个给春桃秋杏,自己只留了一个在碗里,轻声道:“名声是虚的,粥熬好了才是实的。明日人多,周婆子还得早起帮我淘米。”

周婆子接过包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阵仗。成,明日我卯时初就起来,把米淘得干干净净!”春桃咬着包子,忽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道:“对了姐,那赵记布行的赵掌柜,柳娘子说他明日也要来。咱们那铺面小,桌椅才四套,怕是坐不下呀。”秋杏也慌了:“是呢,后头那张断腿的凳子还没修好呢!”

苏晚儿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道:“断腿的凳子让周婆子明日一早找根木条钉钉好。铺面小,便把门板卸了,在檐下支两张条桌,摆上长凳。再让秋杏去隔壁王婶子家借两个粗瓷大碗,就说我明日请她喝头道粥。”周婆子一拍大腿:“这法子好!我那老姐妹李婶子家还有几个闲着的矮凳,我明日天不亮就去借!”一屋子人顿时忙活起来,春桃去清点米缸,秋杏去找钉子和锤子,周婆子则蹲在灶边合计着明日要添的柴火。

正乱着,院墙外又传来一声轻唤:“晚儿妹妹可在?”这声音温婉,苏晚儿一听便知是隔壁的绣坊张娘子。她忙迎出去,见张娘子手里提着个竹篮,篮上盖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我听闻你今日在王府露了脸,咱们这条街都跟着沾光呢。”张娘子笑着揭开帕子,里头是半篮新摘的莲蓬,“这莲子清心去火,明日你若忙得口干,便剥几颗含着。还有这篮底——”她摸出一包绣线,“这水绿线和你那匹软烟罗正配,我闲着也是闲着,替你绣个裙边可好?”

苏晚儿心头一暖,眼眶又有些发热,忙将人让进院来。春桃见了绣线,眼睛一亮:“张娘子这线绣出来的花儿能活过来似的!姐,你那身新衣裳可有着落了!”张娘子笑道:“什么着落不落,邻里街坊的,不过是添个喜气。我明日也早些过来,帮你们招呼客人,总不能让你们几个姑娘家忙得脚不沾地。”苏晚儿握着她的手,千恩万谢,张娘子却摆摆手:“谢什么,你铺子热闹了,咱们这条街的生意都跟着好。昨儿我还接了个绣帕子的活儿,客人说就喜欢咱们这街上的烟火气。”

送走张娘子,院里已点起了灯。秋杏钉好了凳子,正用砂纸磨那毛刺;周婆子把米缸里的陈米清了出来,换上了新买的粳米,正用簸箕细细筛着砂石;春桃则把那匹软烟罗展开,对着灯比了比,啧啧称赞:“这料子照着灯,跟一汪春水似的,姐穿了肯定好看。”苏晚儿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她原怕铺子小,应付不来明日的场面,如今见众人这般齐心,倒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粥锅的盖子,里头是周婆子刚熬的米汤,浓稠得能挂住勺。苏晚儿舀了一勺尝了尝,米香醇厚,便笑着对周婆子说:“这米汤熬得正好,明日咱们就按这个火候来。”周婆子得意地咧嘴:“那当然,我熬了三十年粥,还能差了这点火候?”

夜深了,众人各自歇下。苏晚儿却睡不着,坐在窗边就着灯看了会儿那匹软烟罗,又摸了摸那罐陈皮。窗外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低鸣。她想着明日要忙的事:卯时三刻开门,米要淘三遍,水要添得恰到好处,火要先旺后文,粥要熬到米粒开花、汤汁黏稠……正想着,忽听隔壁张娘子的屋里传来几声咳嗽,苏晚儿披衣起身,从药罐里拣了几片备好的陈皮,用油纸包了,轻轻敲了敲隔壁的门。

张娘子开门见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吵着你了?老毛病,天凉了就咳两声。”苏晚儿将陈皮递过去:“这东西润肺,你含着些,明日再给你熬碗梨粥。”张娘子接过陈皮,眼眶微红:“你自个儿明日要忙一天,还惦记着我……”苏晚儿笑道:“邻里之间,本就该这样。”回去躺下时,她心里那点忐忑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暖意。

次日天还未亮,苏晚儿便起了。院里周婆子已生起了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春桃和秋杏也起来了,正揉着眼睛往灶膛里添柴。苏晚儿挽起袖子,将粳米倒入木盆,用清冽的井水淘洗。米粒在指间滑过,凉丝丝的。她想起柳娘子、张娘子,想起聚仙楼的小二,想起那些素未谋面却要来喝粥的客人,忽然觉得这粥铺虽小,却连着整条街的人心。

卯时刚过,铺子门板刚卸下,巷口便传来了脚步声。苏晚儿抬头望去,晨雾里,柳娘子挎着篮子,张娘子拿着绣绷,还有几个面生的掌柜模样的人,正朝这边走来。她嘴角弯了弯,将最后一勺米倒入锅中,盖上盖子,火光映亮了她的眼睛。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