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天一直灰蒙蒙的,风又冷又硬,可今天一早太阳便出来了,暖融融地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廊下的冰棱子化了半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庆嫔从东偏殿过来的时候,看见日头这么好,便站在廊下跟魏嬿婉说:“姐姐,今日天好,去御花园走走吧,老闷在屋里,人都要闷出病来了。”魏嬿婉靠在窗台上看了看外头的日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永璜正好下了学过来请安,听见之后,也要跟着去,三个人便穿了厚衣裳,慢慢往御花园走,雪扫过了,小径上的青砖露出来,干干爽爽的,路两边的雪还没化透,堆在墙根底下,白得干净,魏嬿婉走得很慢,可步子比前些日子稳了些,脸上也比从前有了些活气。
走到御花园那片开阔的地方,庆嫔让人铺了毡子,又让人摆了茶和点心,永璜在旁边蹲着看池子里的冰,说冰底下好像有鱼。旁边几个宫女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了,庆嫔问了一句:“说什么呢?”一个圆脸的小宫女壮着胆子回话:“回娘娘,奴婢们想着日头这么好,要不要踢会儿毽子。”
庆嫔听了,转头看了魏嬿婉一眼:“姐姐,踢毽子不累,就站着动动腿脚,比干坐着强。”魏嬿婉愣了一下,她入宫之前倒是踢过毽子,可自从进了宫便再也没有碰过,她看了看那几个宫女手里攥着的毽子,鸡毛做的,红红绿绿的,扎得结结实实,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便踢会儿。”
她解了大氅站到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抬脚,毽子飞起来,踢了两下便歪了,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庆嫔在旁边笑得直拍手:“再来再来!”永璜也跑过来看,站在边上替她数着,第二回稳了些,一连踢了七八下才落地,她喘着气,脸上泛了一层薄薄的红,嘴角翘着。
庆嫔也上来踢了两脚,永璜也来凑热闹,可他踢得实在不像样,毽子飞出去差点砸着自己的脑门,惹得魏嬿婉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可清清亮亮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好听,她站在雪地里,日头落在她身上,仰头看着那只飞起来的毽子,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跟着一动。
不远处的宫道上,婉如正捧着一只包袱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她奉太后的命去给皇上送些新得的茶叶。走的是御花园旁边那条道,本来不该往里头看的,可她听见里头有人笑,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她看见魏嬿婉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那只毽子,笑得眉眼弯弯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她踢完了一脚,毽子歪了,她跺了一下脚,旁边的人都笑,她自己也笑,笑得那样松快。
婉如站在宫道上,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住了。
她捧着那只包袱看了好一会儿,令妃娘娘从前的事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包衣出身,父亲早逝,家里头只有额娘和一个弟弟,后来不知因为什么闹翻了,早就没什么来往了,她那时候听着,只觉得那是别人的事,听过也便过了。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笑得毫无阴霾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站在这宫道上,看着远处那个曾经的小宫女,被皇上养得这样好,踢个毽子都有人陪着、有人哄着,她心里那点东西便慢慢地浮了上来,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有一点发涩,又好像有一点发闷,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包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人,她们原本好像也差不了多少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魏嬿婉正蹲下身去捡毽子,旁边的人都在笑,她收回目光,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快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