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余音

恪嫔被贬入冷宫的次日，颖嫔便悄悄前去探望。

冷宫的门开了一道缝，守门的太监见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颖嫔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她穿过那道狭长的过道，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停下。

门半掩着，恪嫔坐在一张旧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低头看着。窗纸破了一个角，风从那个角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颖嫔，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颖嫔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桌，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颖嫔把食盒打开，把点心和茶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放得很慢。恪嫔看着她摆完，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没有说话。

“你这里倒是清静。”颖嫔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恪嫔“嗯”了一声：“清静了好些年了。从入宫那天起，咸福宫就一直是清静的。”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几片茶叶。

颖嫔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手指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她想起那日御花园的亭子里，恪嫔坐在对面，手里转着帕子，说“你说了又能怎样”，她那时候以为恪嫔只是沉得住气，没想到那沉得住气的底下，藏的是一把已经磨好的刀。

“你那些日子听我说那些话的时候，”颖嫔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是不是已经在想了？”

恪嫔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看着颖嫔：“那时，你说皇上不来储秀宫，可你来我这儿的时候，看见咸福宫是什么样子了，我的宫里，比你的还冷。”

颖嫔哑住了，她想起自己与恪嫔同日入宫，自己高兴过——两人同样都是蒙古来的贵女，又是嫔位，往后的日子差不了。可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紧闭的宫门，旁人的独宠，把那些喜悦渐渐冲散了，只顾着替自己不平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颖嫔问。

恪嫔看了她一眼：“跟你说了，你会怎么样？”颖嫔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拦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真的会拦吗？她那些日子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在替恪嫔不平，又有多少是在替自己出气？她自己都分不清。

恪嫔见她不说话，便低下头，把那方帕子从膝上拿起来，慢慢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整整齐齐的，她看着那枝梅花，声音很轻：“我入宫之前，家里跟我说，你去了宫里，就是替咱们霍硕特部争脸面，你站稳了，族里就稳了，我那时候觉得，站稳了就是得宠，就是位分高，就是让皇上多看一眼。”她把帕子叠回去，放在桌上，“后来我才知道，站稳了跟得宠是两回事，有些人不用站稳，就有人扶着，有些人晃了一辈子，也没人来扶一把。”

颖嫔坐在对面，听着那些话，手里的茶盏凉了也没有端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入宫那日，皇上在储秀宫坐了坐便走了，那杯茶连碰都没碰。她那天坐在窗边，看着皇上走远的背影，心里想的是——下一次就好了，可下一次一直没有来。

“你恨她吗？”颖嫔问了一句。

恪嫔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她没做错什么。她也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她爬得比我苦。”她顿了一下，“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和她的位置换一下，我会不会比她做得更好，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低了下去，“可这宫里从来不给你答案，你只能自己选一条路走，走完了才知道是错还是对。”

颖嫔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桌上那壶茶一点一点地凉下去，看着恪嫔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储秀宫里摔茶盏、闷着一口气回宫的日子，好像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她站起来，把那壶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恪嫔看着她动手，没有拦，也没有道谢，颖嫔把新沏的茶放在她面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我往后还能来看你吗？”

恪嫔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捧着茶盏，点了点头：“想来就来。”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带东西了，这地方，带什么进来都是多余的。”颖嫔应了一声，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保重。”

恪嫔没有回答。她坐在那张旧桌旁边，手里捧着那盏热茶，看着颖嫔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冷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皇后去永寿宫，是在恪嫔被打入冷宫之后的第六日。

富察琅嬅这次没有只让嬷嬷送东西。她亲自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匣子。魏嬿婉正靠在榻上歇着，见她来了便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琅嬅快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躺着吧，不必起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开口很直接：“前些日子的事，是我不察，东西是我送的，差点害了你的孩子，这个错我认。”她顿了一下，“今日来，是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魏嬿婉看着她，摇了摇头：“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知道这事跟您没关系。”

琅嬅没有接这个话，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匣子放在魏嬿婉手边：“这是长白山的老参，我让人验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配任何旁的东西。”她又指了指身后宫女捧着的那些匣子，“那些是补品和衣料，都过了明路的，你放心用。”

魏嬿婉看了看那些匣子，又看了看琅嬅，点了点头：“多谢皇后娘娘。”

琅嬅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临走的时候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魏嬿婉的肚子，伸手虚虚地覆上去，掌心停了一瞬便收回来。“好生养着。”她说。魏嬿婉点了点头。琅嬅便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乾隆来的时候，魏嬿婉正靠在床头喝粥。他坐下来，看了看枕边那只新匣子：“皇后又来过了？”魏嬿婉点了点头：“送了些东西来，还带了老参。”乾隆拿起那只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去：“她倒是细心。”魏嬿婉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皇后娘娘人不错。”乾隆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夜里，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魏嬿婉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臂上。他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片温热，安安静静地搁了一会儿。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