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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余波

如懿传之乾隆识嬿婉

抬旗的旨意传开之后,流言也就慢慢平息了下来。

而慈宁宫那边,太后是隔了一日才听说的,嬷嬷把旨意一五一十地回了,说完之后低着头站在一旁等着,太后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慢慢转着,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赫舍里氏……嵩寿。”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心里清楚,乾隆选赫舍里氏而不是钮祜禄氏,是在避嫌,他不想让令妃跟慈宁宫沾上任何关系,他把这层心思做得明明白白,连遮掩都懒得遮。

太后又转了几颗佛珠,忽然问了一句:“旨意上写了抬入哪一旗?”嬷嬷回话:“回太后,镶黄旗。”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镶黄旗,上三旗之首,她自己的钮祜禄氏也在镶黄旗,可乾隆偏偏选了赫舍里氏来收这个义女,跟自己同旗不同姓,既给了令妃体面,又把她跟自己隔开。这个安排太周全了,周全到像是一把已经磨好的刀,她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喝了一口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知道了,皇上做事,自有皇上的道理。”嬷嬷退下之后,太后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渐渐黄了叶子的树,没有再说话。

长春宫那边,富察琅嬅在窗边坐了很久,她没有生气,皇上要抬举令妃,那是皇上的事,她坐在中宫的位置上,该给的体面皇上一样没少给她,该守的规矩也从来没破过,可嬷嬷退下之后,她手里那盏茶搁在案上一直没有端起来。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抬旗是皇上的恩典,令妃没有做错什么,她也没有对令妃有什么不满 ,她是皇后,按理说是该知会她一声的,可皇上的旨意直接就下来了,她是在请安的时候跟其他嫔妃一起听到的,她这个皇后,坐在那里听完了旨意,才知道皇上替令妃安排了什么。

皇上信任她,把后宫交给她,给她体面,给她尊荣,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还在,像是一根很细的刺,扎得不深,可就是拔不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站起来,吩咐嬷嬷去备一份贺礼送到永寿宫去,该做的事,她一件都不会落下。

赫舍里府上接到旨意的时候,嵩寿刚从朝上回来不久。他正在书房里换衣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外压着嗓子喊了一句:“老爷,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嵩寿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赶紧整了整衣冠迎出去。传旨的太监已经站在了正厅里,手捧明黄卷轴,面色端肃。嵩寿跪下来,听那太监一字一字地念完了旨意。

念完之后,他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动。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和“义女”两个字连在一起,又听见“令妃魏氏”和“抬入满洲镶黄旗”几个字从太监口中一个一个地落出来。直到太监提醒了一句“嵩寿大人,接旨吧”,他才回过神来,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卷轴,磕了头谢了恩。送走传旨太监之后,他捧着那道卷轴站在正厅里,半天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皇上把他单独叫去了御书房,问了他好多问题,他当时答得战战兢兢,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天,以为是皇上要查赫舍里氏的什么旧账。直到今日这道旨意下来,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皇上那时候是在相看。

他把卷轴收好放进匣子里,叫了管家进来,吩咐备几样像样的见面礼。管家问备什么,他想了想:“中规中矩便是,不必太过。”管家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他又叫住了他:“让夫人亲自去一趟,头一回见令妃娘娘,带着东西去,总比派人送过去合适。”

嵩寿的夫人得了话,第二日便备好了车马进宫请见。她带了一只檀木匣子和一只锦盒,匣子里是一对羊脂玉镯,锦盒里是几匹江南贡缎。东西不算多,可样样都挑得仔细,却也没有到扎眼的地步。

魏嬿婉听说赫舍里夫人来了,便迎到了院门口。嵩寿夫人进了永寿宫的门,抬眼便看见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她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妇给令妃娘娘请安。”魏嬿婉上前把她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快进来坐。”

她引着嵩寿夫人在正殿坐下,玉瓷端了茶上来。嵩寿夫人把那两只匣子双手递过去,说了几句妥帖的话。魏嬿婉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那对羊脂玉镯质地温润,款式素净,她合上匣子朝嵩寿夫人笑了笑:“夫人有心了。替我谢过嵩寿大人。”两个人坐在窗边聊了些家常,说起院子里的花、说起京城的秋色,气氛倒也融洽。

正说着,魏嬿婉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一压,可茶还没送到唇边,那股闷意便猛地翻了上来。她的脸色白了一瞬,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玉瓷眼疾手快接住了,可魏嬿婉已经扶着案沿弯下腰去,眉头拧成了一团。“娘娘?”嵩寿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娘娘怎么了?”玉瓷赶紧扶住魏嬿婉的肩,春蝉从外面听见动静也跑了进来。魏嬿婉扶着案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脸色还是白的,额上沁了一层薄汗。她勉强朝嵩寿夫人笑了一下:“没事……许是这几日没歇好。”可玉瓷已经急得不行了,转头就对春蝉说:“快去请太医!”

嵩寿夫人知道自己不便久留,连忙起身告辞。她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扇半掩的门,心里有些不安。她上了马车之后还在想,令妃娘娘方才那样子不像是普通的头晕,倒像是……她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想。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帘子诊了脉,手指按在魏嬿婉腕上停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重新诊了一遍。放下手的时候,太医面上浮起一层笑意,退后两步跪下来:“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永寿宫里安静了一瞬。玉瓷张着嘴,春蝉捂着胸口,魏嬿婉自己坐在帘子后面,手还搭在案上,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太医又说了一遍:“娘娘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方才许是劳累了一些,动了胎气,臣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娘娘好生歇几日便无大碍。”

魏嬿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把它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可太医方才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轻:“本宫……知道了。”玉瓷回过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到帘子边上:“主子!您有喜了!”春蝉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魏嬿婉靠着引枕坐着,手里攥着那只空了的药碗,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们的话。她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想起那个扑进别人怀里不肯认她的女儿,想起那些冷冰冰的目光。她下意识把手护在了小腹上,掌心贴得紧紧的,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会从她身边滑走。

那天傍晚乾隆来的时候,永寿宫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觉得气氛有些不一样,可没等他开口问,玉瓷便扑通跪了下来,声音又急又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令妃娘娘有喜了!”

乾隆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越过玉瓷的头顶,落在廊下那扇半开的门上。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魏嬿婉正靠在床头,见他进来便想坐起来行礼。他几步走到床边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有些白,可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掌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嘴角咧开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那笑容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根本压不住。

“真的?”他问。魏嬿婉点了点头。他又问了一遍:“真的?”魏嬿婉忍不住笑了一下:“太医诊过了,近两个月了。”乾隆猛地站起来,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又忽然转回来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魏嬿婉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推他的肩:“皇上!这才两个月,什么都听不见的。”乾隆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亮得吓人,嘴角还挂着那个压不下去的笑:“朕知道。朕就是想听听。”

他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两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朝门外喊了一声:“进忠!”进忠应声跑进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传旨——永寿宫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令妃身边伺候的人,每人赏银十两。太医那边,让他每日来请一次平安脉,需要什么药材直接从朕的私库里出。”进忠应声退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乾隆转回床边坐下来,又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朕要当阿玛了。”魏嬿婉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他见她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了一会儿又忽然板起脸来:“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蹲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了。要浇水让玉瓷去。”魏嬿婉愣了一下:“臣妾就浇个水……”乾隆打断了她:“不行。太医说了,动了胎气要静养。”魏嬿婉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便点了点头:“好,臣妾不浇了。”

那天晚上乾隆在永寿宫用了晚膳,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低头看着她:“朕明日下了朝就来。”魏嬿婉点了点头。他又说:“你想要什么,让玉瓷去告诉进忠。”魏嬿婉又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走了。他走出永寿宫的门之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清清楚楚的。进忠跟在后面,看见皇上的嘴角一直翘着,从永寿宫一路翘回了养心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