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醉话

凌云彻靠在冷宫外的墙根底下，酒壶已经空了，歪歪斜斜地倒在脚边。他已经喝了大半壶，烈酒烧过喉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可心里那块地方还是凉的。

如懿提着灯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他靠在墙边，眼睛半阖着，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她把灯放在旁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凌云彻？你醒醒。”

凌云彻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他看见是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娴贵人……你怎么来了？”如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斗篷拢了拢：“你这样喝下去，身子还要不要？”

凌云彻没有回答她。他靠在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在说……皇上日日宿在永寿宫，连敬事房的牌子都不翻了。”如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凌云彻又笑了一下，那笑比方才更苦了些：“她从前在花房的时候，是我给她送桂花糕、送药膏。她说凌大哥你以后别送了，攒着钱娶媳妇……可现在她再也不用我送了。”

如懿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她如今是令贵人。”凌云彻闭了一下眼：“我知道。”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冷风从廊道那头穿过来。如懿垂着眼看着自己膝上的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皇上对她太好了？”凌云彻转头看了她一眼。如懿没有看他，依然低着头：“她有的那些，我也曾有过。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他好像就不一样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了。我念‘墙头马上遥相顾’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笑我。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变。”她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轻：“可他一夜之间就变了。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凌云彻靠在墙上听着她的话，没有打断。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灯火在她眼底投下一层薄薄的光。他也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是一个人。”如懿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冷风从廊道穿过去，吹得灯焰猛地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凌云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像要溢出来。他不知道是酒意涌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一步。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开。

后来发生的事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根浮木。灯被风吹灭了，廊道里陷入一片黑暗。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布料摩擦时细微的声响。

天快亮的时候如懿醒过来。她坐在黑暗里，身上的斗篷还搭在肩上，可衣裳有些凌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睡着的凌云彻，怔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把斗篷重新系好，弯下腰把那盏灭了的灯捡起来，转身往延禧宫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步子却一步比一步稳。她没有回头。

凌云彻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宿醉的头痛让他皱了一下眉。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搭着一件斗篷，是如懿的。他攥着那件斗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廊道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一盏灭了灯搁在旁边的地上，还有风穿过廊道时呜呜的响声。

延禧宫里如懿已经坐回了窗边。惢心端了水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头发有些散乱，衣裳也没有换。惢心愣了一下：“主子，您昨夜去了哪儿？”如懿没有回答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去打盆热水来，我想洗把脸。”锁心便没有再问，转身去打了水来。如懿低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重新坐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落在枝桠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