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从长春宫回来的时候,心里还揣着方才那些目光的温度。她推开永寿宫的大门,一抬眼便看见乾隆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打量位置。
她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皇上?”
乾隆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手里那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回来了?请安还顺利?”魏嬿婉走了过去,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待臣妾很好。”她说着目光越过他肩膀,看见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多了一副秋千——崭新的木板,两头用粗麻绳系在枝干上,绳结打得牢牢的。
她愣住了:“这是……”
“给你搭的。”乾隆说得随意,像是顺手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每日闷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做,无聊了可以坐坐。”他说着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那片刚翻过的新土,“那里给你弄了个小花圃。你从前在花房待过,种花应该比朕在行。想种什么让进忠去要种子。”
魏嬿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副秋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秋千的木板上,斑斑驳驳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麻绳,粗糙的,结结实实的。她转过头来看向他:“皇上怎么知道臣妾喜欢秋千?”
乾隆被她问得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开口:“朕猜的。”他没有告诉她——他记得她蹲在花房门口哼小曲的样子、记得她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记得她在偏殿窗台上坐着一剪就是一上午花枝的样子。她喜欢那些安静的、不慌不忙的东西。
魏嬿婉没有再问了。她站在秋千旁边,伸手又碰了一下那根麻绳,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什么。可乾隆看见她低头时那一点弧度,便知道这秋千搭对了。
他转身往里走:“进去看看你的屋子。”魏嬿婉跟在他身后进了正殿。
永寿宫的主殿比她想象中大许多。正殿三间,明间是待客的地方,东次间是寝殿,西次间布置成了书房。屋子里收拾得干净齐整,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送来的白菊。桌案上的文房四宝都是崭新的,屏风上的绣样淡雅素净。
可魏嬿婉走着走着便看出了些门道——案上那方砚台质地温润,不是普通贵人份例里该有的;那架屏风的木料她虽然不认识,可看纹路便知不是寻常物件;还有窗边那只青瓷花瓶,釉色温润透亮,她从前在花房给各宫送花时见过差不多的,那是妃位以上才用得上的东西。
她站在那只青瓷花瓶前停了一下,犹豫着问了一句:“皇上……这些摆件,是不是太贵重了些?”乾隆正在西次间翻她书案上那几本新摆好的书,闻言头也不回:“放着就是了。”魏嬿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他背对着她翻书的背影,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她便不再问了。
进忠在旁边低着头,心里却一清二楚——这满屋子的东西,有一半是皇上自己库房里搬出来的,另一半是进忠亲自去内务府挑的。每一样都是皇上亲自过了目的,连那架屏风的绣样都是皇上说“太艳了,换素净些的”才换成了如今这一架。
魏嬿婉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回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几只粗陶瓶。那些瓶子是她从前在花房用惯的那种,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瓶口,粗粝的陶面触感熟悉得像还在昨天。她低头看着那些粗陶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满屋子的好东西里,他特意放了这几只粗陶瓶,他知道她最熟悉什么。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乾隆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只粗陶瓶,什么也没说。
魏嬿婉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说了一句:“臣妾很喜欢。”乾隆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看着那几只粗陶瓶,嘴角带着一点很轻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客套,不是感激,是真的喜欢。
乾隆收回目光,也看着那几只粗陶瓶:“喜欢就好。”他顿了顿,“朕让人在偏殿给你留了一间小暖阁,冬日里可以看书。等天冷了再收拾。”魏嬿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副在风里轻轻晃着的秋千和角落里那一片刚翻好的花圃,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真的开始像她的家了。
乾隆站了一会儿便回了养心殿。他走之后魏嬿婉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把秋千轻轻推了一下,看它晃晃悠悠地荡起来,又慢慢停住。她又走到那片新翻的土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松软的泥土。泥土是新翻的,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她闻着觉得踏实。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屋里。身后的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个小花圃安安静静地等在角落里,等着她明日去种些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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