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留宿

养心殿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早一些。

乾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窗纸上透着薄薄的青灰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魏嬿婉还睡着，整个人蜷在他身侧，睫毛垂着，呼吸浅浅的，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紧绷。她的手还攥着他里衣的袖口，攥得松松的，像是怕捏皱了又舍不得松开。

乾隆没有动。他就那么侧着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唤了外间的进忠。进忠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皇上已经醒了，正要出声请安，乾隆竖了一下手指，示意他别出声。进忠立刻会意，把脚步放得更轻了。乾隆低声说了一句：“朕要上朝了。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的早膳，不必叫她。让她多睡一会儿。”

进忠应了一声，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乾隆把自己被攥住的袖口慢慢抽出来，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下了床，自己披了外衣，又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魏嬿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做梦还在说话。乾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内殿。

他洗漱更衣的时候吩咐了一句：“今日永寿宫的请安免了。让她歇一日。对外就说——令贵人昨夜伺候得晚，朕让她歇着了。”进忠低着头应“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连请安都免了，这在后宫可不常见。

乾隆上朝去了。养心殿里安安静静的，魏嬿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她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了，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一片。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穿着，只解了外衫，里面那件水红色的中衣扣得好好的。她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外面传来玉瓷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贵人？您醒了？”魏嬿婉应了一声：“嗯。”玉瓷端了温水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皇上去上朝了，吩咐说不许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还有……”她顿了顿，“皇上让人传话，说今日的请安免了。”

魏嬿婉接过手巾的手停了一下。免了请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是新封的贵人，按规矩该去给皇后请安的。可皇上直接免了，这个“免”字落在后宫那些人耳朵里，怕是要翻起不小的浪来。

她猜得没错。消息早就传遍了。乾隆留宿魏嬿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天还没亮透，各宫便都知道了。其实皇上翻牌子本就是寻常事，可令贵人是头一日，而且留宿养心殿——那可不是翻个牌子就能留的地方。连皇后都不曾在那里过夜，一个刚封的贵人却留了一整夜。更别提今日的请安还给免了。

长春宫里富察琅嬅坐在上首等着。今日是请安的日子，各宫嫔妃陆续到了，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门口瞟——谁都想看看这位新封的令贵人到底是什么模样，能把皇上迷成这样。可左等右等，来的不是令贵人，是进忠。进忠进殿跪下来，毕恭毕敬地传话：“皇后娘娘，皇上说令贵人昨夜伺候得晚，今日身子乏了，免了她今日的请安。”

殿里安静了一瞬。玫贵人端茶的手停住了，金玉妍嘴角挂着那层若有若无的笑微微僵了一下。高晞月低头喝茶没有抬头，纯妃和舒妃对视了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进忠身上，又慢慢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富察琅嬅面色如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知道了。让令贵人好生歇着吧。告诉皇上，本宫记下了。”进忠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金玉妍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笑了一声：“皇后娘娘真是大度。一个新封的贵人就敢免了请安，这要是过些日子还了得？”琅嬅放下茶盏看着她：“嘉妃这话说重了。令贵人刚入宫，身子不适歇一日也是常事。你们也都是从新人过来的，何必苛责。”她的语气不重，可分量在那里。金玉妍便不再说什么了。

养心殿那边，乾隆下朝回来了。他走进内殿的时候魏嬿婉已经起床梳洗好了，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站在窗边，正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那层薄薄的红晕。她看了他一眼，福了一福：“皇上回来了。”乾隆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睡够了？”魏嬿婉点了点头

乾隆看着她，她站在窗前的日光里，鹅黄色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抽了新芽的柳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明日再去请安。今日先适应适应。”魏嬿婉轻轻“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谢他免了她的请安，可她心里知道——他替她挡了那些目光。挡得干干净净的，隔着一道旨意，她连那些目光的脸都没见到。

窗外日光正好，秋天将尽，院子里的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落了满地。魏嬿婉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日子，好像也没有她从前想的那么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