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令贵人

乾隆的病好了之后，依然没有进过后宫。

每日依然是从早到晚泡在养心殿里批折子，初一十五去皇后处坐一坐便走，其余时间连养心殿的门都很少出。各宫娘娘心里那根弦绷了又松、松了又紧——皇上病好了，可他还是从前那个不进后宫的皇上。什么如懿出冷宫、什么偏殿住了个宫女，似乎都没有改变任何事。

可谁都没想到，打破这一切的是一道旨意。

那日清晨，各宫尚在梳洗，养心殿那边忽然传出了一道册封诏书。传旨的太监捧着明黄卷轴一路走到了养心殿东侧的偏殿。玉瓷正蹲在院子里浇花，远远看见几个太监捧着圣旨往这边来，吓得手里的水壶都掉了。她跑进屋时声音都变了调：“魏姑娘！外面……外面来人了！像是传旨的！”

魏嬿婉正在窗台上修剪花枝，听见这话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进忠领着两个太监站在院中，手捧明黄卷轴。她愣了一瞬，然后走出去跪了下来。

进忠展开圣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氏毓秀钟灵，柔嘉成性。着即册封为贵人，赐封号‘令’，赐居永寿宫。钦此。”

魏嬿婉跪在地上，听见“贵人”两个字时脑子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听见“令”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令贵人。永寿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的旨、怎么磕的头、怎么站起来的。只觉得那卷明黄的圣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进忠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令贵人，皇上说——这个‘令’字，出自《诗经·大雅》里的‘如圭如璋，令闻令望’。是美好之意。”魏嬿婉握着圣旨，听着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最先传到的是坤宁宫，富察琅嬅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永寿宫？”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永寿宫离养心殿近，位置也好，不是随便赐给一个刚册封的贵人的。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知道了。按例给令贵人准备贺礼便是。”1

延禧宫那边如懿正在窗边抄经，锁心跪在地上低声回禀：“主子，皇上册封了魏氏为贵人，封号‘令’，赐居永寿宫。”如懿手里的笔停了，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令”字上。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皇上给那个从花房出来的小宫女赐了这样一个封号。她慢慢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什么话都没有说。

启祥宫里金玉妍正在梳头，听完宫女回禀之后把玉梳子搁在了梳妆台上，冷笑了一声：“赐居永寿宫？她一上来就住进永寿宫了？”咸福宫高晞月也摔了茶碗，玫贵人冷笑着说了句“她配吗”。可不管她们说什么，那道旨意已经发了，魏嬿婉如今是名正言顺的令贵人了。

偏殿那边，魏嬿婉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卷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玉瓷跪在旁边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贵人！姐姐，你有封号了！你有位分了！”魏嬿婉低头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她忽然想到了佐禄。要是从前那个佐禄知道姐姐封了贵人，大概会高兴得跳起来，攥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真厉害”。可如今的佐禄已经不是那个佐禄了。

傍晚的时候进忠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来了，按贵人份例送来了新衣裳、新首饰。又说明日便可搬去永寿宫住。玉瓷在旁边忙前忙后收拾东西，魏嬿婉站在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盆茉莉花——这盆花她要带去永寿宫。

进忠临走的时候忽然又折回来，站在门口微微弯了弯腰：“贵人，皇上今夜……在养心殿等您。”魏嬿婉正拿着那盆茉莉的手猛地顿住了，抬起头来看向进忠。进忠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魏嬿婉站在屋里，手里还端着那盆茉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玉瓷正趴在地上收拾包袱，见她不说话抬起头来：“小主？”魏嬿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盆茉莉花，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

她把那盆茉莉轻轻放回窗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衣裳。她不知道今夜该穿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站在那个人面前。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盆茉莉的叶子，叶片凉凉的、薄薄的，在晚风里轻轻颤着。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玉瓷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仰头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小主”，她才转过头来。

“知道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