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替换

魏嬿婉每日进出养心殿的事，终究瞒不过后宫的眼睛。

养心殿的门虽然关着，可进忠每日去御膳房端粥、太医院取艾草、偏殿和养心殿之间来回走动的脚步，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再加上魏嬿婉每日端茶送水进出那扇门的身影，也早被守在附近的宫女太监看了个清清楚楚。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偏殿那个姓魏的宫女，这几日一直在养心殿里伺候皇上，连皇后和舒妃都进不去的地方，她进出自如。

琅嬅听了嬷嬷的回禀，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只沉默了片刻：“她进去伺候了？”嬷嬷回话：“是，娘娘。进忠公公亲自去请的，这几日皇上的粥和茶都是她端进去的。听说皇上肯吃东西了，也肯用安神茶了，都是她在一旁照看着。”琅嬅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片刻后说了一句：“也好。有人能劝动他吃东西，总是好事。”她没有多说什么，可她的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延禧宫那边，海兰还躺着，如懿坐在窗边绣帕子。惢心从外面回来，面色复杂地低声禀报了几句。如懿手里的针没有停：“你是说，皇上这几日都是让那个魏氏在跟前伺候？”惢心点了点头：“是，主子。听说进忠公公亲自去请的，旁人谁都进不去，就她能进。”如懿绣完了一朵花，把线咬断，低头看了看那朵绣好的花，什么话都没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她倒是有本事。”

启祥宫里金玉妍听了消息，把手里那盏茶“咚”地一声搁在了案上：“一个花房出来的宫女，凭着一张脸就能在养心殿里进出自如。等皇上好了，这宫里怕不是又要多出一号人物了。”她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的那些伺候人的手段，看着人畜无害的，心里怕是比谁都会盘算。”

咸福宫里高晞月也摔了一只茶碗。纯妃听说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玫贵人在永和宫里冷笑了一声“还真是飞上枝头了”。后宫各处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皇上病好了之后，这个小宫女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而养心殿里，乾隆正靠在床头，手臂上的红疹已经消了大半，痒意也减轻了许多。他靠着床栏看着魏嬿婉在外间忙活，弯腰把那只粗陶瓶里的旧花枝换掉，换上几枝新送来的桂花。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动作轻而稳，像是做惯了这些活计。1

他看着她弯腰摆弄花枝的背影，忽然发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了。在花房门口、在玉兰树下、在回廊拐角，他隔着窗、隔着门、隔着月光看过她许多次。可这一次他靠在这张床上，看着她为了让他吃下一碗粥而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暖意。

他脑海里翻涌着两重画面——一重是从前的，那个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臣妾知错了”的炩妃，满眼的算计和心机，笑容和眼泪都像是秤好了分量的；另一重是此刻的，眼前这个弯着腰往粗陶瓶里插花枝的魏嬿婉，蹲在院子里挑艾草时抓一把叶子放在鼻尖闻的魏嬿婉，端着安神茶进来时生怕烫到他、先用手背试了试碗沿的魏嬿婉。

那两个身影在他脑海里并排站着。一个精致得像画上去的假人，一个鲜活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芽。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发现——那个精致的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模糊了。她不再占据他记忆的中心了，那个位置正被眼前这个安安静静换花枝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挤占、替换。

“魏嬿婉。”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魏嬿婉正把一截剪下来的枯枝放在托盘里，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目光有些意外，走过来站在帘子外面：“皇上有什么吩咐？”乾隆看着她站在帘子外面的样子——她微微歪着头，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像是在等他开口。他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了一句：“明日早膳，朕想喝莲藕粥。”魏嬿婉愣了一下，随即弯了一下嘴角：“奴婢记下了。明日让御膳房备着。”她说完又转身回去继续收拾那堆花枝了。

乾隆靠在床头看着她再次弯下腰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肩头那一小片从窗外照进来的光上。他忽然觉得——上辈子的事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到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那些怨恨、那些悔意、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起的画面，都在一点一点地散开。而散开之后露出来的，是眼前这个真真切切的人。

他把目光收回来，望着头顶的帐幔，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朕好像终于看见真的了。”

外间魏嬿婉正把粗陶瓶放回原处，转头看了一眼帘子里那个倚着床栏的身影，见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便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她不知道方才他看着她的时候，脑子里那幅维持了很久的画已经被她盖住了。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日的莲藕粥要熬得软一些，皇上这几天病着，硬了怕是不爱吃。她想完这些便走回偏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