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似曾

三月末的风软了下来，御花园里的玉兰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白，远远望过去像落了满枝的雪。

魏嬿婉抱着一盆新培的建兰往储秀宫方向送。花盆有点沉，她走得慢，步子小小的，生怕颠着了手里的花。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歪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株开得极盛的玉兰——花瓣厚厚的，白白净净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看得入了神，脚下步子一顿，差点被路沿绊了一下。她赶紧稳住花盆，吁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抬头多看了那玉兰两眼。

“这花开得真好。”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低头赶路了。

她不知道自己看花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正在不远处看着她。

海兰今日觉得身子乏，便出来在御花园里走一走散散心。她身子已经有些日子不大爽利了，晨起常犯恶心，胃口也差了些，可月份还浅，她谁也没告诉。只当是春日里风软人懒，过几日便好了。她走得不快，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叶心的小臂上，慢慢沿着小径踱着。

然后她看见了魏嬿婉。

那一瞬间海兰的步子停住了，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从玉兰树下走过的身影。穿靛蓝衣裳的小宫女，手里抱着一盆兰草，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日光底下干净柔和。她路过玉兰树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花，那个角度、那个神态、那一瞬间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极了。

海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攥紧了叶心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白。叶心被她掐得疼了，却不敢出声，只轻声唤了一句：“小主？”海兰没有回答，目光紧紧追着那个身影，看她绕过假山，沿着小径往储秀宫的方向去了，直到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海兰这才慢慢松开了叶心的手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叶心，你看见了没有？那个宫女。”叶心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小主说的是哪个？穿靛蓝衣裳那个？”“对。”海兰顿了顿，“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叶心仔细想了想方才瞥见的那一眼，迟疑着说：“小主是说……”“像娴妃姐姐。”海兰接过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方才她侧脸望玉兰的时候，我恍惚以为是娴妃姐姐站在那儿。”

叶心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主可别乱说。一个花房的宫女，怎么好跟娴妃娘娘比。”海兰没有再接话。她站在原地又往月洞门那边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她慢慢收回目光，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长着。如果是个男孩，她在宫里的日子会好过许多。如果是个女孩……她没敢往下想。

“回去罢。”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叶心扶着她，两个人缓缓往咸福宫的方向去。海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开口了：“叶心，你回头去打听一下，那个宫女叫什么，在哪个宫里当差。”叶心应了一声：“嗻。”

海兰没有再说话。她慢慢走回了咸福宫，在窗边坐下来。叶心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手还轻轻搭在小腹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个身影——穿靛蓝衣裳的、偏头看玉兰的、侧脸像极了娴妃姐姐的。她不知道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可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而魏嬿婉对此一无所知。她抱着建兰送到了储秀宫，交接完便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了那株玉兰树，这会子没那么赶了，她干脆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落在她肩上一片。她伸手拈起来看了看，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小片月光。她笑了笑，把那片花瓣揣进袖子里，哼着小曲回了花房。

她不知道——她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花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回廊里，也看见了她。

乾隆今日散朝后从乾清宫出来，本打算直接回养心殿。但他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忽然想走走，便让进忠远远跟着，自己沿着小径慢慢踱着。他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人站在玉兰树下，仰着头看花。靛蓝衣裳，细瘦的背影，微微仰起的下巴。他认出了那个背影，脚步便停住了。

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她。她看了多久的花，他就看了多久的她。看她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看她把花瓣揣进袖子里、看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她哼着小曲走远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进忠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上前。他看见皇上在回廊拐角站了很久，也看见了玉兰树下那个小宫女的身影。他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一个字都不敢说。

乾隆在回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面不改色，步子也没有乱，可回养心殿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来覆去地搅着。

当天傍晚，暗哨的密报送到了养心殿。乾隆展开来，目光往下移——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最后几行上：“辰时，魏氏经御花园送花至储秀宫，途经玉兰树下驻足观花。咸福宫贵人海兰亦在园中散步，目睹魏氏良久。海贵人观魏氏之后，对身边宫女叶心言：‘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像娴妃姐姐。’后命叶心打听魏氏名姓及当差何处。另——据咸福宫近侍报，海贵人近日晨起多有不适，似有身孕之兆，尚未通传。”

乾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横梁出了神。海兰有身孕了。这个时间点跟前世差不多，她怀着五阿哥，如今应该才两三个月，还没显怀，也没告诉任何人。而她在御花园看见了魏嬿婉，觉得她像如懿。

乾隆闭上眼，把前世的画面和今生拼在一起。前世海兰生下五阿哥之后变得刚硬决绝，从此只为了如懿一个人活着。可眼下她还没有生下那个孩子，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锋利的海兰。她只是一个怀着身孕的贵人，在御花园里散步的时候看见了一张让她想起如懿的脸。

乾隆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案角那几枝春兰。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沉默了很久。海兰像如懿。魏嬿婉也像如懿。可她们谁都不是如懿。如懿还在冷宫里，而海兰正怀着孩子，魏嬿婉还在花房里搬花盆——三条线缠在一起，他暂时分不清该先理哪一条。

他放下密报，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看看。”

而咸福宫里，海兰正躺在窗边的榻上小憩。叶心轻手轻脚地给她搭了一条薄毯，低声说：“小主，打听着了。那个宫女姓魏，叫魏嬿婉，花房的。”海兰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声说了一句：“娴妃姐姐……你还得再等一等。等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她的手还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覆着，像在守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