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对魏嬿婉的怀疑,是在重生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松动的。
他坐在养心殿里批折子的时候,案角的粗陶瓶里插着几枝春兰——她今日刚送来的,叶片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从花圃里剪下来没一会儿。他看了那几枝春兰几眼,手里的笔就停住了,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前世那个令妃,会蹲在花圃边上给花浇水吗?
他仔细回想,发现记忆里竟找不到任何一个画面——她从前会跳舞、会唱曲、会在他面前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那些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帧都精致得像画上去的。可他没有见过她满手是泥的样子,没有见过她蹲在地上搬花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没有见过她半夜对着月亮念叨弟弟。那些都是密报里写的,不是他亲眼见的。
可他此刻低头看着案角的春兰,又觉得那些画面就在眼前。她蹲在花圃边上的背影、她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的样子、她说"桂花修好了秋天才能开得多"时认真的语气——那些都是密报上描述过的,但他在读那些字的时候,脑子里自然就生出了画面。
他甚至分不清那些画面是他根据密报想象出来的,还是原本就存在于记忆里的某个角落。
有一回,他批完了折子闲来无事,让进忠取了一本旧年的《起居注》来看。翻开乾隆十年的某页,上面记着一条:"上幸御花园,见一宫女于花圃旁浇花,驻足片刻而去。"寥寥十来个字,没有写那宫女是谁,也没有写她长什么模样。可乾隆看着那条记录,忽然觉得自己那天站在御花园里看见的那个人,就是魏嬿婉。
她那时候应该才十二三岁,刚入宫不久,分在花房当差。他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恰好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一株花浇水,嘴里念念有词。他当时看了片刻就走了,再后来便忘了这件事。直到重生之后的某一日,他把那本旧《起居注》翻出来,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个人。
可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他后来自己补上的记忆。他前世最后那几年,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许多事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也许那个"蹲在花圃边上的小宫女"根本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被他日复一日地回忆、描摹、修补,最后才变成了魏嬿婉的样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可越想越乱——前世的令妃是假的,那这一世的魏嬿婉呢?她是真的,还是又一个他想象出来的影子?
他睁开眼,看着案角的春兰,叶片在穿堂风里轻轻颤着。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触感清凉柔韧,是真的。他收回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先看着吧。别急着信,也别急着不信。
可他慢慢发现——他看密报的时候,已经开始不自觉地笑了。他看到"魏氏今日把午饭多添了半碗"会笑,看到"魏氏为花房老嬷嬷捶肩膀"会笑,看到"魏氏哼小曲被管事嬷嬷骂了"也会笑。那些笑他自己都没察觉,可进忠在旁边伺候久了,看得真真切切。
进忠不敢问,只在心里想:皇上这是怎么了?看什么折子能看出笑来?
可进忠也没再多想——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忙。这些日子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花房那边除了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之外,偶尔也会有个年轻的侍卫在附近溜达。那侍卫长得周正,年纪不大,腰间挂着一把刀,看穿戴是冷宫那边的侍卫。进忠头一回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花房院门外的老槐树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进忠没当回事。可后来他陆续又看见了好几回,每回那侍卫都站在槐树底下,待上小半个时辰,等一个穿靛蓝衣裳的小宫女从花房里跑出来,两个人说几句话、递点东西、笑一笑,然后各自散了。进忠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没有报给皇上——因为皇上没吩咐过要盯花房附近的侍卫,他也就乐得当作没看见。
那侍卫叫凌云彻。
凌云彻调到冷宫当差已经有一阵子了。他本是包衣出身,靠着武艺从侍卫营里熬出来的,后来被分到了冷宫看门。冷宫那地方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往来都是些送饭的、送炭的,还有一个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人。凌云彻就在那扇铁门外面守着,日复一日,安安静静的。
冷宫里关着的那个人,是娴妃如懿。
凌云彻跟如懿的交情,要从头说起。他刚调到冷宫那会儿心里是有怨的——旁人都往御前、往乾清宫那些体面的地方去,偏他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头一天值夜的时候没好气,靠在墙边踢石子儿,石子儿滚到铁门底下,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淡淡的:"外边是有人吗?"
凌云彻吓了一跳,走过去探头一看,铁门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不怨不怒,就那么看着他。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有人。新来的侍卫。"里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往后要辛苦些了。冷宫风大,值夜多穿一件。"
就这么一句话。凌云彻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这位娴妃娘娘上了心的。他隔三差五会给如懿带些东西——一块饼、一壶热水、一包驱寒的药。如懿从来不推辞,接过去道一声谢,然后便安静地退回黑暗里。她不诉苦、不抱怨、不求他替她传话,仿佛已经认命了,又仿佛在等着什么。凌云彻有时候会在铁门外坐一会儿,隔着一道门跟她说话。他说的都是外头的事,谁升了官、哪里的花开了、御膳房又出了什么新点心。如懿在里头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铁门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可凌云彻从没觉得自己在冷宫待着有什么不好。他有差事、有俸禄、隔三差五还能去看看魏嬿婉,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从没想过要往上爬、要出人头地。冷宫清静,正合他的性子。
可魏嬿婉不这么想。
这日傍晚,凌云彻从冷宫值完班出来,顺路又绕到了花房院门口。他在老槐树底下刚站定,魏嬿婉就从门里探出头来,一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变成了皱眉头。
"凌大哥,你又来了。"
凌云彻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御膳房剩的核桃酥,我给你带了一块。"
魏嬿婉接过油纸包,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来看,而是握在手里,抬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凌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凌云彻看她神色认真,也收起了笑:"你说。"
"你打算在冷宫待一辈子吗?"
凌云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冷宫怎么了?清静,活儿也轻省。"
魏嬿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就像个老头子似的安于现状?冷宫侍卫一个月才几两银子?你将来要成家、要养家,那点银子够干什么?你就不想想以后?"
凌云彻被她这一串话说得哑口无言,摸了摸后脑勺:"我……没想那么远。"
"你就是不想想!"魏嬿婉跺了一下脚,"你武艺那么好,当初侍卫营的教头都夸过你,你往御前侍卫那边使使劲,怎么都比在冷宫看门强。你总说'清静''轻省',可凌大哥,人不能一辈子图清静。你该往高处走走。"
凌云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御前侍卫哪有那么好进的,得有人举荐,得托关系,得花银子。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争?"
"你不争怎么知道不行?"魏嬿婉急得声音都高了,"你天天在冷宫门口坐着,天上能掉下来个举荐的不成?你去找找人、托托关系,花点银子就打点出来了。你攒的那些钱别老攒着,该花的时候得花。"
凌云彻被她数落得有点窘,挠了挠头:"我这不是……还想着攒点钱以后娶媳妇用嘛。"
魏嬿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娶媳妇的事我不管!可你不能老在冷宫待着!你听我一句劝行不行?"
凌云彻被她打得往后缩了缩,看着她红着脸瞪他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慌,赶紧说:"行行行,我想想,我想想。"
"你别光说想想,你得真去办。"
"知道了知道了。"
魏嬿婉这才缓和了脸色,低头打开那包核桃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这酥不错。凌大哥你往后少给我带吃的,多攒点钱办正经事。"
凌云彻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等魏嬿婉吃完那块酥,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她方才那些话。他知道她是为了他好,可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冷宫也挺好的。清静,自在,而且隔着一道铁门,里头还有一个人偶尔会跟他说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房的院门,魏嬿婉已经进去了。他又转过头,朝着冷宫的方向走去。天快黑了,他今晚还要值夜。
他走了之后,魏嬿婉站在花房的院子里,把手上的酥渣拍干净了。春蝉从旁边冒出来,凑过来小声说:"你又劝凌侍卫了?"
魏嬿婉叹了口气:"劝不动。他那个性子,跟头牛似的。"
春蝉嘿嘿笑了两声:"可他听你的话啊。你看你一说,他这不是答应想想了嘛。"
魏嬿婉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裂口。过了片刻,她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想他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春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转身回了屋。旁边有个叫兰翠的宫女正在收晾晒的抹布,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抱着布巾径自走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方才槐树底下的那番对话,一个字不落地被记了下来。当天夜里,密报照例送到了养心殿。
乾隆展开密报的时候,灯已经燃了大半。他先看了前面几行——"凌云彻至花房,予魏氏核桃酥一包"——目光往下移,便看到了那句"魏氏劝凌云彻上进,勿安于冷宫,凌云彻应声敷衍"。
他看了好几遍。
"勿安于冷宫"、"应声敷衍"。几个字,他反复看了两三遍。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横梁出了一会儿神。他想起前世那个令妃——她也是不安于现状的。她从一个花房宫女一路往上爬,爬到了皇贵妃的位置。那时候他觉得她贪心、不知足、什么都要。可此刻看着密报上那句"勿安于冷宫",他忽然觉得——也许她那时候只是不想被踩在泥里。她劝凌云彻的话,也许也是她对自己说的。
可凌云彻应声敷衍了。他安于冷宫、安于清静、安于那几两银子的俸禄。他不想争,也不想往上爬。
凌云彻不在乎那些。他在乎的是清静的日子、冷宫门口的风、隔着铁门的说话声、还有槐树底下那个会劝他上进的小姑娘。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比功名利禄要紧。所以前世他被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乾隆把密报收进抽屉里。他低头继续批折子,可批了两本之后他又停了下来,把抽屉打开,把那张密报又拿了出来。他重新看了看"魏氏劝凌云彻上进,勿安于冷宫"那一行字,又看了看"凌云彻应声敷衍"那一行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只是觉得——她劝他上进,他不听。可她下回还是会劝。下回凌云彻还是会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或者核桃酥递给她,她还是收下来吃掉,然后继续数落他。
那是他们的日子。安安静静的,一天一天的,像两棵树挨着长。
乾隆把密报放回抽屉里,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出来了。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批到深夜,批到灯油快尽了,才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铺满的月光。冷宫在那边,花房在这边,中间隔着重重宫墙和夜色。他不知道此刻凌云彻是在冷宫门口值夜,还是在花房附近的哪个角落里站着。他只知道——那个人的日子,看起来比他的日子轻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