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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日

如懿传之乾隆识嬿婉

把魏嬿婉调到御前来,乾隆是反复掂量过的。

他想着,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离他近,便离那些浑水远。每日端茶送水的差事,清清爽爽的,谁也不能把她拉进哪宫哪派的争斗里去。她若安分做到出宫的年纪,便放她出去;若不想走,留在御前也安稳。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法子。她如今还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没做过那些事,没走过那条路。他把她放在御前,至少不会像前世一样,让她被人欺负、被人拉拢、被人一步一步推上那条回不了头的路。

可他低估了御前宫女们的心思。

消息在魏嬿婉还没到茶房之前就已经传遍了——“花房那个魏氏,是皇上亲自点名调来的。”这话落在茶房宫女们耳朵里,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御前茶房是什么地方?是离皇上最近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进来了又要熬多少年才能轮上奉茶的差事。可这个花房来的、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连茶都不会沏,凭什么被皇上亲自点名要过来?凭什么一来就占了她们熬了几年才站到的位置?

没有人明说,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得让她知道知道,御前不是那么好待的。

所以魏嬿婉到茶房的第一天,就被晾在了一旁。她进门的时候,茶房里的宫女们齐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各自忙各自的去了。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给她交代差事,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有。她抱着包袱站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请问……我该在哪儿当值?”离她最近的一个宫女头也不抬,手里擦着一只茶盏,语气淡淡的:“管事姑姑还没来,你等着吧。”

魏嬿婉便在角落里站了半个时辰。管事姑姑来了之后上下扫了她一眼,随口往角落里一指:“你坐那边。今日先看着,别上手。”魏嬿婉便坐了一整天,看着别人沏茶、温杯、端盘进殿,她一样也摸不着。

第二天依然如此。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管事姑姑终于让她上手了,但干的都是最末等的活。洗茶盏、擦托盘、洒扫地面。那些能露脸的差事——给皇上奉茶、在御前侍立——她一样都轮不上。跟她前后脚来的一个宫女才第三天就被派去奉茶了,而她已经蹲在地上擦了五天的托盘。

魏嬿婉不是没觉出不对。可她不敢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她只能更卖力地擦茶盏,想着也许勤快一些、本分一些,姑姑早晚会看到。她蹲在茶房里擦托盘的时候,偶尔会听见前头有人喊:“养心殿要茶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跑出去。她低着头继续擦,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只在自己心里默默想——总有一天会轮到我的吧。

可是没有。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七天。七天过去了,她连养心殿的门都没有进过。

而养心殿那边,乾隆起初并没有在意。第一天他以为新人在学规矩;第二天、第三天他也没多想;第四天他批折子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茶房新调来的人怎么样了”,进忠回说还在学规矩,他便没有继续问。第五天、第六天,每天端茶进来的还是那些熟面孔。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可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便按下不提。

到了第七天傍晚,他批完了折子站起来活动手腕,目光落在案角那几只粗陶瓶上——花还是照常送来的,插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艺。他看着那几枝海棠,忽然想起那个人已经来了七天了,而他一次都没有见到她。

他放下茶盏,对进忠说:“去把茶房的管事叫来。”

林姑姑跪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乾隆坐在案后,语气平平的:“花房调来的那个魏氏,到你茶房几日了?”林姑姑心里咯噔一下,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回、回皇上,到七日了。”乾隆又问:“七日了,她都在做什么?”林姑姑张了张嘴:“她……她还在学规矩,奴婢让她先做洒扫洗刷的活……”

乾隆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冷,可就是让林姑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提高语气,只是说了一句:“御前奉茶的规矩,三日便够了。怎么她学了七天还在洒扫?”林姑姑跪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乾隆看了她片刻,说:“明日让她来奉茶。”林姑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她走后,养心殿里安静下来。乾隆坐在灯下,望着门外的夜色,心里那层压抑了七天的烦躁终于浮到了面上。他闭了一下眼,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他把她调到御前来,是想护着她。离他近些,便不会被欺负、被拉拢、被推上那条路。可他忘了——御前这些宫女的手段,比花房的人厉害多了。她们不会骂她打她,她们只会让她“不存在”。来了七天,连养心殿的门都没有让她进过。如果他今日不问,她是不是还要再擦一个月的托盘?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告诉他“那个魏氏一直没有被安排奉茶”?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他不只是在气那些宫女的手段,他还在气自己——他想了那么多、安排了那么多,却连最浅的一层都没看透。他低估了她们的嫉妒心。他以为把人放在御前就安全了,可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的人。她们不会让一个“被皇上亲自点名调来的”小丫头轻轻松松地站到皇上面前。她们会让她烂在最底层,无声无息的,谁也不知道。

他想到这儿,忽然很想知道她这七天是怎么过的。她有没有委屈?有没有在夜里偷偷哭?还是像花房密报里写的那样,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每一只茶盏擦得干干净净?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这些。他本来以为把她放在眼皮底下就能安心了,可这七天的空白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根本做不到“远远看着”。他想让她站在他面前,想亲眼确认她还安好,想让她这辈子的路走得干干净净的。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明日就见到了。”

而茶房那边,林姑姑回去之后立刻把魏嬿婉叫到了跟前。这一次她的语气跟之前截然不同,急急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慌张:“你明日去养心殿奉茶。好好伺候,别出岔子。”魏嬿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应了一声“是”。她回到住处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擦了一周的托盘,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的茶渍。她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忽然点她的名,也不知道自己明日该怎么做才能不出错。她只知道——明天她要进养心殿了。她要见到那个把她从花房调来的人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闭着眼,很久都没有睡着。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她床前的一小片地上,白白的,像御花园里那株玉兰落下的花瓣。而养心殿里,乾隆也还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那几枝海棠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他今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不管他再怎么告诉自己“只是看看”,他都做不到。他根本没有办法只是“看看”她。那些宫女们猜的没错,他确实在意她。只是他自己到现在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