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是被暖醒的。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撞上了一个温热的东西,带着熟悉的松木气息。他在半梦半醒间没躲,反而往那个温热的方向又拱了拱,直到自己的鼻尖贴上了一截微凉的锁骨,才觉得舒服了,沉沉睡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晨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房间照得通亮。魏无羡的视线由模糊到清晰,第一眼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白色的里衣领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玉般的光泽。他的鼻尖正戳在那片皮肤的凹陷处,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扑上去,把那小块皮肤熏得微微泛粉。
他缓缓、缓缓地抬头。
蓝忘机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魏无羡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腰,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睡得全然无知无觉。他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喉结随着每一次吐息微微上下,嘴角没有了白天那种紧抿着的线条,放松地微微弯着。
魏无羡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半边身子压在蓝忘机胸腹之间,一条腿不知什么时候搭到了人家腿上,姿势亲密得像两只挨着睡的猫。他后腰上那只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渗进来,让他觉得那块皮肤烫得要化了。
他想挪开。但腰上那只手忽然收了一下,魏无羡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那条手臂带着又往蓝忘机怀里拢了拢。蓝忘机的下巴抵上了他的发顶,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额角,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含糊的、像在梦里确认了什么之后安了心的鼻音。
魏无羡保持着那个被他拢进怀里的姿势,后脑勺能感觉到蓝忘机的脉搏在颈侧一下一下地跳。他的耳根烧得通红,被褥底下和蓝忘机交叠的腿僵着不敢动,整个人像一只被翻了个个儿晒在太阳底下的螃蟹,全身上下都在冒热气。
他等了大概十息,确定蓝忘机没有醒,才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他怀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拆一个碰了就炸的东西。腰上那只手在抽离的过程中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魏无羡赶紧把自己的衣角塞进那只手里让它攥着,才终于成功脱身。
他翻身坐起来,背对着蓝忘机,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烫得吓人的脸。晨光照在他通红的耳根上,他深吸了两口气才把心跳压下来。下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侧躺着,手里攥着他的衣角,眉目舒展,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睡眠中不自觉的弧度。
魏无羡看了他几息,喉间发紧,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去桌边找水喝。
喝完一杯凉水之后他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穿戴整齐推开门下楼,在楼下大堂看见温琼林已经坐在角落的桌前了,面前一碗素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
魏无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朝小二也叫了碗面。温琼林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褪红的耳根上停了半瞬,垂回去,继续用筷子拨碗里的面条。
"昨晚没睡好?"魏无羡问。
温琼林摇了摇头:"睡了。你们呢?"
魏无羡被"你们"这两个字戳了一下,咳了一声:"……还行。"
温琼林没有再追问。他把那碗面推开了一些,从怀里掏出那块拼好的玉石放在桌面上,日光下两半玉石的接缝几乎看不见,浑然一体地泛着柔润的光。
"这个你收好。"温琼林把玉石推到魏无羡面前,"既然拼回来了,就完整地放在你身上。"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块玉石,它安静地躺在粗糙的桌面上,晨光把玉石内部照得通透,里面像是流动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触感温热——被温琼林的身体焐了一夜。
他正要把玉石收进怀里,楼上传来了木板被踩动的声响。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蓝忘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束好了抹额,衣冠整齐,步伐跟平时一样稳。但魏无羡注意到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抬手在眉心处轻轻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正是昨夜他嘴唇贴过的地方。
魏无羡的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玉石。
蓝忘机走下来坐到了魏无羡旁边的位置。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各人面前一碗面。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把桌面照得明亮。蓝忘机坐下之后没有说话,但他在桌下的那只手在放下去的时候,小指擦过了魏无羡搁在膝盖上的手背,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身侧。
魏无羡被他擦过的那块手背皮肤酥了一下。他保持着面不改色的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还是偷偷弯了一下。
温琼林抬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些极其细微的互动,垂下了目光。他把自己的面碗往旁边挪了挪,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淡了些:"下一步往哪走?"
魏无羡嚼完面咽下去,想了想:"义城底下那股怨气封住了,你的阵也停了。但那个戴面具的把你从乱葬岗底下放出来的人、把我的笛子和另一半玉石交给你的人——这个人的身份还没搞清楚。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做,跟你们布这个阵有什么关系,我都得查清楚。"
温琼林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把我放出来之后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你回来了,让你去一个地方找他。"
"哪?"
"夷陵。"温琼林说,"乱葬岗。"
桌上的气氛沉了一下。蓝忘机的筷子顿住了,魏无羡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夷陵。乱葬岗。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像一道旧疤,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一提起来就隐隐发痒。
蓝忘机放下筷子,偏头看着魏无羡。魏无羡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便转头跟他对视。蓝忘机的目光很平,没有劝阻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好像在说"你决定"。
魏无羡看了他几息,笑了一下。那笑不深,但稳当:"去就去。我好歹是从那地方活过来的人,还怕再回去看一眼不成?"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跟我去吗?"
蓝忘机回答得很快:"去。"
温琼林没有出声。他把自己的面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轻声说:"我也去。"
魏无羡看了看左边的蓝忘机,又看了看对面的温琼林。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各自面前的面条还剩大半碗,日光在三人之间的桌面上铺成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
"行,"魏无羡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吃完出发。"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魏无羡的脚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到了蓝忘机的小腿。蓝忘机没有缩,魏无羡也没有立刻把腿收回去,两个人就那么在桌布底下保持着膝盖贴着膝盖的姿势,谁也没戳破。魏无羡表面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另一只手搁在桌子底下,指尖轻轻搭在蓝忘机的膝盖侧面,不重,像一只卧着的猫。
温琼林低下头,假装在吃面条。
面碗见了底,魏无羡终于把腿收了回来。他站起来把三个人吃过的碗摞好放去柜台边,转身回来时冲两人一扬手:
"走吧,夷陵。路远着呢,别磨蹭了。"
蓝忘机起身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客栈门口。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合在一起落在身后的门槛上。温琼林最后走出来,灰色的袍子在日光里被照淡了些,他把旧笛别进腰间,在两人身后站定。
日光把柳溪镇的屋顶和树梢都镀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边。远处通往夷陵的方向有一条蜿蜒的黄土路,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魏无羡先迈出了一步。蓝忘机跟上去,走在他半步之遥的身侧。温琼林走在最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灰色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