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榻

夜里比白天冷了不少。山间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芯晃了两晃。

魏无羡洗漱完回来的时候，蓝忘机正坐在床沿上解抹额。动作很慢，指尖把绑带松开一圈又一圈，雪白的缎带从额前滑落被他接在手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没了抹额的蓝忘机额前落下几缕碎发，整个人忽然少了几分平日那种不可近的距离感。

魏无羡站在桌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从指缝间偷看他，被蓝忘机抬眼扫过来的目光逮了个正着。他也没心虚，反而咧嘴笑了一下，用湿漉漉的毛巾朝蓝忘机扬了扬："含光君不擦头发就睡？回头明早起来头疼。"

蓝忘机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反驳。他侧身躺了下来，面朝墙，背对着魏无羡，给床沿留了大半截空位。

魏无羡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吹了灯走回床边。房间里暗下来之后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月光，模模糊糊地照着床铺的轮廓。他躺下来的时候床板微微晃了一下，后背挨着被褥，身侧不到半尺的位置就是蓝忘机的体温。他能感觉到那人背对着自己平缓的呼吸，能闻到空气里松木的气息被体温烘出来，暖融融地绕在他周围。

床太小了。魏无羡仰面躺着，两只胳膊不敢乱放，规规矩矩贴着身侧。他的左肩挨着蓝忘机的右肩，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蓝忘机背对着他蜷着身，脊背的弧线在月光里微微起伏着。

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有虫鸣，远远地一声接一声，把夜的寂静衬得更深。

魏无羡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蓝忘机的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后颈上，把那截露在领口外的皮肤照得发白。魏无羡的视线从蓝忘机的后颈滑到他肩头包着布条的位置，那里缠得平整，恢复得很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蓝忘机的后颈上方半寸的位置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表面微凉的温度隔着空气传到他指腹上，带着某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引力。

"蓝湛，"他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蓝忘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转过身来："……没。"

魏无羡的手指还悬着没落下："那你转过来。"

蓝忘机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距离不到一臂。月光照亮了蓝忘机半边脸，他的眉目在银白色的光里柔和了几分，没有了抹额之后整个人显得没那么锋利了，像一把出鞘的剑被人收了鞘，搁在枕边。

魏无羡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得清冷又温柔的脸，喉结动了一下。他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搭在了蓝忘机身侧的被褥边缘，指尖碰到了蓝忘机搁在枕边的手背。

"蓝湛，"他声音很轻，带着笑，"你抹额摘了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蓝忘机垂着眼，视线落在魏无羡搭在自己手背旁边的那几根手指上，没有抽开手。

"摘了抹额之后的你，好像近了一点。"魏无羡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勾住了蓝忘机的小指，不紧不松地扣着，"白天那会儿在坡上摔的那个……"

蓝忘机的小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魏无羡感觉到那一下蜷缩，心里某处像被轻轻握了一下。他把蓝忘机的小指又扣紧了些，两个人的手在被褥底下交握着，掌心贴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相接的皮肤渗进去。

"我后来一直在想，"魏无羡的声音又轻又慢，像在跟夜风说话，"如果我当时没有伸手撑那一下，可能就不会撞上。但如果我没有撞上，我就不知道原来你嘴唇是凉的。"

蓝忘机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忽然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蓝忘机的额头几乎抵上魏无羡的额头。月光照亮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魏无羡看见蓝忘机浅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微微的沙哑，"你再说一遍。"

魏无羡的脑子轰了一声。蓝忘机主动凑过来，主动喊他的名字，让他再说一遍——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嘴唇张了张，愣了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说……你嘴唇是凉的。"

蓝忘机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了他的嘴唇上，停在那里。月光里他浅色的瞳孔染了一层银白，那里面映着魏无羡微微张开的唇缝。他看了很久，久到魏无羡觉得自己的嘴唇被那道视线盯得发烫。

然后蓝忘机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落在了水面的叶子，颤着颤着就停稳了。他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后退，就那样闭着眼，额头抵着魏无羡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魏无羡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闭着眼的侧脸，心口像被人轻轻揉了一把。他缓缓地、极轻地把自己的额头从蓝忘机额头上撤开了一点点，然后微微偏了偏头，把嘴唇贴在了蓝忘机的眉心。

蓝忘机的睫毛在他嘴唇底下猛地颤了一下。魏无羡的嘴唇贴着他的眉心停了两息，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脉搏跳动的声音。然后他退开了，把自己重新放回枕头上，呼吸有些乱，嘴角却弯着。

蓝忘机睁开了眼。月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一层水光，耳尖红透了，一直烧到颈侧，但他看着魏无羡的眼神里没有躲闪。

"你……"魏无羡嗓子发干，想说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却发现什么俏皮话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多余。最终他只轻轻说了一句，"睡吧。"

他把两个人扣着的手在被褥底下又握了握，然后松开了。蓝忘机的手在他松开之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悬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搭在了自己胸口。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两人中间那道窄窄的空隙上，把两个人的呼吸映得又轻又匀。

过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蓝忘机已经睡着了，黑暗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魏婴。"

"……嗯？"

"凉的好。"蓝忘机的声音闷在被褥里，又轻又低，"你说是凉的。"

魏无羡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在被窝里无声地笑抽了。他把自己缩进被褥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咧得几乎咧到了耳根。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把笑声全闷住了，闷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半只眼睛来。

蓝忘机已经翻过身去了，面朝墙蜷着，后颈的红色在月光里明晃晃地烧着。

魏无羡看着他烧红的后颈和微微泛粉的耳廓，把方才那个眉心上的触感又回味了一遍，然后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笑得被褥都跟着颤。

隔壁房间安安静静的。温琼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那片月光照亮的矮山，手里握着那半块拼好的玉石，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拼缝。

他听着隔壁偶尔传过来的极轻微的动静——被褥翻动的声音，压得极低的笑声——他把玉石握紧了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长长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