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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云深不知处:别来无恙

第一滴雨砸在破庙的屋顶上时,魏无羡正蹲在供桌前拿炭条补画阵型的最后几笔。雨点劈里啪啦地密起来,很快连成一片嘈杂的哗啦声,把整座义城罩进了灰蒙蒙的水幕里。

温琼林靠墙坐着没动,膝盖上横着那管旧笛,目光落在门外连成线的雨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蓝忘机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阴沉得几乎压到头顶的云层,退回了庙内避雨。

魏无羡把最后几笔画完,炭条一丢,搓了搓手指上沾的黑灰:"这雨来得正好,反正今天也走不了了。"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破庙中间那块稍微干燥些的空地上,仰头看了看屋顶。几处裂缝已经开始往下渗水了,滴答滴答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赶紧把自己那堆东西挪了挪地方,换到漏雨最少的西北角。

蓝忘机从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破庙就那么点大,能避雨的地方也就西北角这一小片,两个人不得不紧挨着坐。魏无羡的胳膊贴着蓝忘机没伤的那边肩膀,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身上微凉的温度。

雨水把庙里的空气浸得又湿又冷,魏无羡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他的夜行衣本来就薄,在雨天的阴冷里不太扛得住。他正要站起身去翻翻有没有多余的布料来披,旁边的蓝忘机忽然解了自己的外袍,一声不吭地递了过来。

魏无羡看着那件递到面前的灰白外袍,领口处还沾着一点点蓝忘机肩伤渗出来干涸的暗色痕迹。他愣了愣,抬头看蓝忘机:"你伤着呢,你脱给我你不冷?"

"不冷。"蓝忘机的语气跟平时一样短平快,外袍又往前递了递。

魏无羡看了他两秒,接过来裹在了肩上。蓝忘机的衣袍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还混着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裹上来的一瞬间魏无羡整个人暖了一下。他低着头把外袍拢了拢,发现蓝忘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攥着衣襟的手指上。

"挺暖和的。"魏无羡小声说,偏头冲他笑了一下。蓝忘机移开了目光,耳尖却在那片阴冷的空气里慢慢染上了颜色。

温琼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蓝忘机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看到魏无羡裹上去之后低头闻了闻领口,看到蓝忘机耳尖泛红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把自己那管旧笛从膝盖上拿起来别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那片没完全湿透的地方站定,面朝雨幕背对着两个人。

雨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庙里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尽之后,蓝忘机摸出了火折子点上,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颤巍巍地亮着。魏无羡裹着蓝忘机的外袍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垂,累了一天一夜,困意在雨声里加倍地涌上来。

蓝忘机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一点一点的脑顶。魏无羡的脑袋垂到第三回的时候终于彻底歪了过去,后脑勺磕在蓝忘机没伤的那边肩膀上,磕了一下之后反而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稳了,鼻尖蹭着蓝忘机的颈侧,呼吸慢慢变平变长。

蓝忘机整个人定住了。

魏无羡靠在他颈窝里,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他脖颈的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领烫进来。他偏了偏头想给魏无羡让个更舒服的姿势,结果魏无羡在睡梦里顺着他的动作又拱了拱,嘴唇几乎贴上他锁骨的位置,含糊地嘟囔了一个字。

蓝忘机没听清那是什么,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慢了一整拍。他低头看着魏无羡靠在自己肩头的脸,火折子的光照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光线晃了一下又一下,把他那些细碎的杂毛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蓝忘机的手抬起来,悬在魏无羡的头顶上方停了两息,然后落下,极轻地拢了拢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指尖擦过魏无羡的眉毛和眼皮,后者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眉尾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温琼林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口,听见身后那些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呼吸交错的细微动静。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框上,雨水从外面溅进来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袍角,他也没有挪动。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火折子灭了。庙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魏无羡睡醒了半截。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蓝忘机肩上,四周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脸贴着蓝忘机的颈窝,能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动着。他本想像个正经人一样把头挪开,但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没有动。6

段评

这糖嗑得我好上头

"蓝湛,"他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还在吗?"

黑暗里传来蓝忘机的回答,声音也压得极轻:"在。"

魏无羡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把脸往蓝忘机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嘴唇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蓝忘机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别动。"蓝忘机的声音比方才绷了些。

"我没动,"魏无羡闷声说,声音从蓝忘机颈侧传上来,热热的,"是你自己在抖。"

蓝忘机沉默了一息,然后魏无羡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那只手穿过他的头发,掌心贴在他后颈上,稳稳的,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别说话了。"蓝忘机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喉咙里压着什么。

魏无羡的后颈被他的掌心贴着,那块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听话地闭了嘴,但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越弯越大。他把蓝忘机的外袍又裹紧了一些,鼻尖蹭着那截温热的颈侧,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亮之后雨停了。义城的废墟被雨水洗得透亮,断墙上残留的污渍被冲刷干净了大半,空气里那股腐朽味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魏无羡从蓝忘机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蓝忘机已经先睁了眼,正垂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魏无羡猛地弹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蓝忘机的衣襟,把人家的领口都攥皱了。

他赶紧松了手,咳了两声假装整理自己头发。蓝忘机低头整理被攥皱的衣襟时,耳尖是红的。

温琼林从门口转回身来,衣摆和鞋面都是湿的,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但那双泛绿的眼睛看着魏无羡的时候还是带了笑。

"雨停了,"温琼林说,"北面阵眼封住了,义城的事算完了。"

魏无羡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把蓝忘机的外袍叠好还给他:"你有什么打算?"

温琼林看着他递回外袍的手,又看了看蓝忘机接过外袍时两个人指尖相擦的瞬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魏无羡点了点头:"行,那就先离开义城。这地方待久了人都要发霉。"他走到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身子镀成暖金色,他回头朝两个人勾了勾手,"走啊,还杵着干什么?天亮了,路在脚底下。"

蓝忘机整理好外袍走到他身边。温琼林也走了过来,三个人并肩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雨后初晴的义城。废墟被阳光照得发亮,每一块残砖断瓦都像刚洗过一样干净。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浅浅的彩虹挂在天边,淡淡的,细得像描上去的。

魏无羡看着那道彩虹笑了一声,偏头看了看左边的蓝忘机,又看了看右边的温琼林。

"行吧,"他把黑笛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别回去,拍了拍两只袖子,"走吧,换个地方祸害去。"

三个人踏着雨后的泥泞走出了破庙。阳光在他们身后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闪亮的水光,三双脚印并排留在泥地上,深浅不一,方向一致。

远处的地底下,最后一丝怨气沉入了最深处,义城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