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

三人的身影从北面废墟的入口处探出来时，天正好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整座义城像被扣在了一口灰蒙蒙的锅底下，没有风，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魏无羡从石阶上翻上来之后没急着走，站在原地把那块拼合完整的双月玉石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玉石上温琼林那半块偏暗，自己那半块偏透，两半拼在一起之后中间那道接缝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块天然完整的石头。

温琼林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块玉石，然后偏过头去望向远处。他的侧脸在灰沉沉的日光下显得更白了，嘴唇的血色几乎褪尽，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快要断的弦。

"你脸色很差，"魏无羡把玉石收好，偏头打量他，"撑不撑得住？"

温琼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累了点，还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停了一瞬，"我把阵彻底停了，义城底下那股怨气不会再往上翻了。你不用再管我了。"

魏无羡看着他："我说了让你跟我走。"

温琼林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淡淡的："那是你刚想起来我之后说的。现在你连石碑都看见了，知道自己当年是自己要走的。你还要我跟着你吗？"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力道不重，但拍得实："我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去的。"

温琼林垂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往魏无羡的方向侧了侧身，两个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挨了一下。他偏过头的时候发现蓝忘机正看着自己，那双浅色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视线落在他和魏无羡肩膀之间那半拳的空隙上。温琼林跟他对视了一息，然后移开了目光，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

"回破庙吧，"温琼林转身走在了前面，"我歇一晚上，明天再说。"

魏无羡跟上去走了两步，发现蓝忘机没有动。他停下来回头，看见蓝忘机还站在原地，避尘别在腰间，肩头包着布条的那边袖子微微皱着，目光落在远处某片废墟上。

"蓝湛？"魏无羡喊了他一声，"走啊。"

蓝忘机这才动了，走过来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经过魏无羡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魏无羡看着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绷得比平时紧，唇角抿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太高兴"的气息，虽然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

魏无羡摸了摸鼻子，跟上去并肩走着，小声说："你嘴抿那么紧干什么？我又没得罪你。"

蓝忘机没有应声，但走路的步子又快了半分，把魏无羡甩了半步远。

魏无羡被他甩开也不急，反倒慢悠悠晃着跟在后头，看着蓝忘机笔直的背影和微微泛红的耳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在蓝忘机身侧用肩膀极轻地蹭了他一下："蓝二哥哥，你生什么气嘛？"

这一声"蓝二哥哥"喊得蓝忘机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魏无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耳尖的红却更深了一层。

"没有。"蓝忘机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没有"这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

魏无羡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偏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碎砖，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伸出小指勾了勾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一下就松开，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去。

蓝忘机的脚步又慢了半拍。

三人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阴透了，云层厚得连中午该有的日光都透不下来，整座义城灰蒙蒙的像浸在一桶洗过墨的水里。魏无羡进了庙之后先去检查蓝忘机肩上的伤——布条边缘干净，没有再渗血，他才松了口气。

温琼林靠着供桌坐下，把那管旧笛搁在膝盖上闭了眼，像是累极了。他的呼吸很快就沉了下去，胸腔的起伏比平时浅了不少，但确实是睡过去了。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蓝忘机打了个手势——出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走到旁边一面半塌的矮墙后面。这里离庙门有十几步远，说话不会被里面听见。魏无羡站定之后转过身来面对蓝忘机，表情收起了方才在庙里那副笑模样，认真了些。

"蓝湛，"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你刚才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

蓝忘机看着他，过了几息才开口："……你在意？"3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肯定在意啊。你一张脸冷得能结冰，谁看不出来你有心事？"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灰蒙蒙的天光下他的脸被映得微微泛冷，但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翻涌的东西压不住，像冰面底下滚着一层暗流。

"你对他——"蓝忘机开口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把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短的，"你让他靠你。"

魏无羡这回真愣住了。他看着蓝忘机微微别开的侧脸，看着他那截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耳尖，忽然一下子全明白了。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在蓝忘机面前晃了晃："蓝湛，你吃醋了？"

蓝忘机被他这么直白地点破，肩膀明显绷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魏无羡，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极轻的："……没有。"

"你明明就是。"魏无羡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他歪着头去看蓝忘机别开的脸，看那双躲闪的浅色瞳孔，嘴角弯着但语气收了笑，"温琼林是我以前认识的人，他等了我很久，我欠他的。但我拍他后脑勺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你攥我手腕的力道。"

蓝忘机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魏无羡能看见他眼睑上极细的毛细血管。灰蒙蒙的天光把蓝忘机的脸衬得愈发苍白，但耳尖那抹红又深又艳，像雪地里落了一小片炭火。

魏无羡看着他那对红透了的耳朵，喉间忽然一紧。他抬起手，指尖悬在蓝忘机的耳尖旁边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蓝湛，"他的声音哑下去，"我可以碰吗？"

蓝忘机看着他那根悬在自己耳侧的指尖，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躲开。他的唇缝微微开了又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里面出不来。

魏无羡的指尖轻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耳尖。触感微凉又微烫，软的，像碰到了一小片烧热了的绸缎。魏无羡的手指在那抹红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顺着耳廓的边缘滑下来，擦过蓝忘机的耳垂、下颌线、最后悬在他下巴正前方。

蓝忘机的呼吸全乱了。他的喉结上下滚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浅色的瞳孔里映着魏无羡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没有了平时那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剩下的东西又薄又烫，像一捧绷紧了快要溢出来的水。

"蓝湛，"魏无羡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蓝忘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他点了头。幅度很小，可魏无羡看见了。

魏无羡往前又凑了最后那一点点距离，鼻尖几乎碰上蓝忘机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潮湿，在阴冷的灰白天光里凝成看不见的雾气。

"我回来了，"魏无羡说，嘴角弯着，眼底却有一层晶莹的东西被他硬压着没溢出来，"你以后不用再找了。"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压着水光的眼睛，忽然抬起了手。他的掌心贴在魏无羡的脸侧，拇指蹭过他颧骨下方，力道轻得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又怕再碎的东西。魏无羡被他那一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住，连呼吸都忘了。

蓝忘机的手掌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就收了回去。但他收手之前，拇指在魏无羡的唇角极轻极快地蹭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拂过。

魏无羡的嘴唇被蹭过的那一小块地方烧得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干得像着了火，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蓝忘机已经退后了半步，别开了脸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废墟轮廓，耳尖的红还没褪，脖子那一小片也泛了粉。但他的声音稳下来了，比方才低了半度，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回去。天要下雨了。"

魏无羡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抬手用手背捂了一下自己被蹭过的嘴角，再放下来的时候那层笑意从眼底渗到了整张脸上，亮得像那三年来头一回真正放晴。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在蓝忘机身边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那一拳的距离里全是热的。

身后破庙的门框里，温琼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门边看着两个人并肩走回来的身影。他看了一眼蓝忘机泛红的侧颈，又看了一眼魏无羡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垂下眼帘把自己那管旧笛握紧了，转身走回了庙里的暗处。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雨要来了。